众人各自铺纸研墨。
宛娘写得很快。
她写诗时,和平日说话不同。平日她话急,常常前一句还未落地,后一句已从袖子里飞出来。写诗时却很齐整。她先定韵,再数平仄,偶尔停住,便拿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她写下两句,又读一遍,若声调不稳,便立刻换字。那种专注不是深沉的,却很熟练,像一个人从小走惯自家门前的路,闭着眼也知道哪处有台阶。
黛玉看了一会儿。
她知道宛娘确实会写诗。至少在声律句法上,宛娘比她快,也比她稳。她落笔时没有犹疑,像把一串珠子早已在心里穿好,只等提起来。
不多时,宛娘诗成。众人先拿去看,果然一片称好。
黛玉听见有人念:
空亭春昼静,细柳拂檐斜。
未雨先闻响,风来满径花。
字句明快,声律也稳。尤其“未雨先闻响”一句,很切题。众人夸她“巧”,又夸她“稳”。宛娘嘴上说“不过随手”,手里却把笔在砚边轻轻搁了又搁。
她转头看黛玉。
“林姐姐,你也写。”
黛玉点了点头。
她并不急着落笔。
屋里声音渐渐低下去。有人仍在小声改句,有人为一个字争得脸热,有人拿点心盘子碰了一下桌角。那些声音围在黛玉身边,却离她很远。她看着空白纸面,忽然又想起那一日,自己被宛娘牵着走,胸口发紧,手心微汗。那包桂花糕的纸角被她握软了。
风从听雨亭外进来,宛娘说:“朋友就是,我同你好。”
朋友。
她提笔,落下第一字。
写到第三句时,她停了很久。窗外日色正明,纸面白得有些晃眼。她看见纸上墨痕慢慢洇开,像一滴雨落在湖水里。
她写完,搁笔。
诗笺递出去时,黛玉并没多想。她只觉这首写得太近,近得有些不稳。格律上也许有一处可以再商,尾句也未必妥。她本想拿回来再改,却已有人先接过去。
起初只是一个声音。
一个女孩儿捧起诗笺,先念:
“亭空犹有雨,风定柳无声。”
那声音停了一下。
屋里忽然静了。
原本那些小小人声、纸声、笔声,像被谁轻轻按住。过了一会儿,才有个女孩儿压着气赞了一句:
“这句好。”
“后头呢?”
那人继续念:
“昨日牵衣处,春深一字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