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连窗外的光都像停了停。
黛玉垂着眼,没有看众人。她只听见一阵很轻的嘘声。像惊讶,像赞叹,也像有人怕惊动什么,连喜欢都不敢大声说。
“林姐姐,这是你写的?”
“昨日牵衣处,原来还能这样写。”
“春深一字轻,莫非是?”
“林姐姐,你再念一遍罢。”
声音慢慢围上来。
黛玉抬头,先去看宛娘。
宛娘正站在案旁,手里还拿着自己的诗笺。她眉眼间那点明亮,像方才众人夸她时留下的光,还没有全退。她也看着黛玉的诗,眼睛很亮,却不是方才那种亮。
黛玉说不出那是什么。
有人把黛玉的诗笺推近些,问她第三句为何不用“昨夜”。又有人问“一字”是不是“友”字。黛玉想答,却发现自己不知该先答谁。她从未被这些同龄女孩这样围着。她们不像先生,不像嬷嬷,也不像雪雁。她们的喜欢来得太快,太近,像一群小鸟忽然停到肩头,叫人不知先护哪一只。
她又看向宛娘。
宛娘却低头,把自己的诗笺折了一下。
折到一半,又展开。
纸面上那几行工整的字,在她指尖下平平整整。她看了一会儿,把笔搁回笔山。笔落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她终于把自己的诗笺压在案角,转身:“我去看看茶。”
屋里有人仍围着诗笺,有人招呼“宛姐姐快来看看林姐姐这句”,又有人问“这首可算今日第一”。那些声音很近,近得像贴在耳边。可黛玉听见宛娘的脚步,正慢慢往外去。
她想叫她。
“周妹妹——”
声音才起,便被旁边一声“林姐姐”盖住。有人拉她袖子,问:“姐姐这一字究竟是哪一字?”又有人把纸递到她面前:“你替我看看这一句可好?”
黛玉伸出手。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宛娘已走到门边。门外日色淡了些,廊下有一方阴影,正落在门槛前。杏色衣角在光与暗之间轻轻一晃。她似乎停了一停,像要回头,又没有。
黛玉忽然想起小金山上,宛娘也是这样伸手拉她的。那时她只要把手递过去,便被带到风里。可这一回,宛娘离她只有几步,中间却隔着许多声音、许多手、许多张写着诗的纸。
她够不着。
窗纸微亮,人声很近。
宛娘的身影没入廊下暗处,像一片杏色花瓣落进水影里,轻轻一闪,便不见了。
黛玉仍坐在光下,手指慢慢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