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桌前,这次的学生正坐在那里。小个子,肩膀微微缩着。我进屋时,他抬了一瞬间的脸,又很快垂下了头。
“拓海,打招呼。”
松本夫人催促着,孩子便怯生生地站起来。
“……请多关照。”
问候声细若蚊蝇,让我联想到潜在水槽底部屏住呼吸的热带鱼。
热带鱼这东西,水温不对就会死,水质不对也会死,环境太过嘈杂还是会死。勉力生活的辛苦,在他蜷缩的背脊里隐约可见。
“请多关照。”
我简短回应。对小孩过度亲昵,反而容易刺激这类家长的神经。保持业务性的距离比什么都强。
“那么,事不宜迟,就先上一个小时左右的数学吧?”
“好的,拜托了。”本该由孩子回答的问题,母亲代劳了。
就这样,我开始上课。
上课本身并不困难。拓海君理解教科书的内容,给出的题目也能流畅完成。每次我教些什么,他都会小声回一句“是”,然后用工整的字迹记在笔记本上,一看就是有好好练过书法字迹又出奇地漂亮。
值得一提的是,他连一个计算错误都没有的谨慎,是我见过的孩子中少有的。然而,做数学题时的脸,却总是隐隐透着怯意。
怕的不是答错本身,可能是答错之后等待着的东西。
“拓海,姿势歪了哦。”
“是,妈妈。”
“刚才讲的,真的懂了吗?等下也给妈妈讲一遍。”
“……是。”
母亲始终坐在我们身边,从头到尾观察着上课的全过程。插嘴的频率尚在接受范围内,然而,这一切构成了笼子。
笼子未必只由铁格栅组成。以言语为材编织出的笼子,比铁更坚固。
铁尚可破坏,言语却恰恰相反,你越是想打破它,它的碎片便越会狠厉地扎进体内。
这种监视体制,对我来说尚在意料之内。以前接过的家教工作中,也有家长同席的情况——虽然仅限于最初的几次。
因此,这点程度不至于让我动摇。
一小时的课上完,拓海君休息的时候,松本夫人端来了茶,于对面落座,向我搭话了,“深町老师,稍微聊一下吧?”
我早有所备。第一次辅导后和家长面谈,就像固定业务一样。不过,这位母亲恐怕不能按固定流程应对。
“深町老师,成绩如何?”
……不过,一上来就这么直接的,还是头一回见。
我微笑:“在校内姑且维持着前列。”
“模拟考之类的呢?”
“还没考,毕竟才高一。”
“哎呀,还是尽早去考比较好。我家孩子,将来也想让他考难考的初中。”
“说得是。”
不否定,也不赞同,只是听过就算。对这类“将来”的话,眼下无需认真回应。
可若被问到自己的实绩,那另当别论。
“其他还有什么——对了,奖项之类的?”
“汉检和英检都拿到了准一级。另外,在全国数学竞赛中拿过几次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