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回头看她。
烟火的光芒映在郝美丽脸上,忽明忽暗,将她温柔的笑意照得更加分明。
她察觉到王昭君的目光,偏过头来,问:“昭君,烟花是不是很漂亮?你喜欢这份礼物吗?你开心吗?”
王昭君望着她,轻轻点了点头:“非常漂亮,我很喜欢,我很开心……”
不知为何,心头那点杀过人的沉郁、被囚多日的委屈、策马五日的辛苦,竟都在这满天流光中,烟消云散了。
她原本安静地站在郝美丽身边,却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挽着的手,这一瞬间,王昭君竟然有了一秒的迷失,她居然在想,若这一刻能久一些,该多好。
可烟花终究是会燃尽的,最后一朵烟花在空中燃尽时,郝美丽身周已泛起淡淡蓝光,她又要走了。
她松开王昭君的手,轻声道:“我要走了。”
郝美丽又说:“你放心,我还会再来的。”
王昭君只看着她,一句话没说。
直到光晕消散,原地空空如也。
夜色重新笼罩草原,那些流光溢彩如潮水般退去,只剩满地尚未散尽的硝烟气息,和一圈圈跪伏于地的匈奴人。
王昭君站在原地,望着那片虚空,夜风重新流动,吹起她散落的长发,黑夜中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在她身后,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声“长生天!”
一个牧民匍匐在地,额头紧贴泥土,虔诚祈祷着:“长生天在上!神女保佑!”
于是,成百上千的匈奴人伏在地上,朝着郝美丽消失的方向,朝着王昭君站立的方向,一拜,再拜,三拜。
“长生天在上!神女降世!”
“神女保佑我部繁荣昌盛!”
第九十六章月色
自那场夏日烟花之后,整个匈奴都变了。
牧民们路过王昭君的穹庐,会停下来躬身行礼,口中念着“神女保佑”;部落首领来王庭议事,会先到她帐中坐一坐,听听她的看法。
单于的帐篷依旧坐落在王庭正中,可谁都看得出,那顶穹庐前的人影,稀落了许多。
这份诡异的光景,一直持续到秋天。
秋天来时,草原上开满了紫色的花。
那花是王昭君去年带着汉人播种的,牧民们不懂她在做什么,只当是汉家女子闲来无事的消遣。
可今年入夏后,那片紫花开始疯长,从最初的一小片蔓延到十片、百片,沿着河滩、坡地、谷地,一路铺开,如紫浪翻涌,直到整片草原都被染成淡紫色。
起初没人认得知道这是什么草,有牧民试探着把牛羊赶进去,牛羊低头啃食,吃得比任何时候都欢。
半个月后,第一批食用这种紫花苜蓿的牛羊,肉眼可见地膘肥体壮,毛色油亮,连产的奶都比往年好。
消息传开,一夜之间,它变成“神女草”。
自此,再无人质疑王昭君在草原上的地位。
牧民们说,她是长生天派来护佑匈奴的神女,那场烟火是神迹,这些紫花也是神迹,他们都相信,王昭君会眷顾草原上每一位子民。
毕竟,她是神女。
*
复株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他躺在大阏氏穹庐的毡榻上,睁着眼,望着穹顶暗沉的织纹,耳边是母亲低低的啜泣声。
自从那夜烟火之后,大阏氏就病了,她不再出门,不再见人,每日只缩在帐中,喃喃自语“不该招惹她”“不该招惹她”。
复株累恨透了母亲这副模样。
可更让他恨的,是王昭君。
他掀开毡毯,大步走出穹庐,也不管此刻是什么时辰,径直朝单于大帐走去。
帐内灯火未熄,单于正独坐饮酒,他抬眼见长子闯进来,眉头微皱,未及开口,复株累已“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