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汗!”复株累以额触地,“您看到了吗?我们的子民已经开始变成王昭君的子民了!父汗,您还要忍到何时!”
单于握着酒盏的手顿住。
“各部首领每日往她帐中跑,牧民遇她如遇神明,如今人人只知有宁胡阏氏,谁还记得您是单于!”复株累抬起头,眼眶通红,“再这样下去,这王庭王庭到底是谁的王庭!”
单于看着儿子,没有说话。
复株累膝行两步,抓住父亲的袍角,哭着喊:“儿臣请命,诛杀那妖女!若父汗怪罪,不同意,那现在就杀了儿臣吧!省得日后那妖女动手,儿臣再死得不明不白!”
帐中寂静良久。
单于垂眸,望着跪伏在脚边的长子,这个儿子他从前不甚满意,觉得他冲动、鲁莽、不够沉稳。可此刻,他望着复株累眼中的泪与恨,突然发现,这孩子终究是有血性的。
他放下酒盏,俯身,双手扶起复株累。
“好孩子。”
*
三日后,夜。
单于遣人请王昭君至大帐议事。
王昭君到时,帐中已设了宴席,单于端坐上首,神色如常,请她入座,亲自为她斟酒。
“阏氏近日辛苦了,”单于道,“那些紫花,各部都夸赞不绝,如今都称它为神女草呢。”
王昭君接过酒盏,没有饮,只搁在案边,笑道:“能为草原做些事,昭君不辛苦。”
单于点点头,又说了些旁的,草场、牛羊、秋猎的安排,语气平和,仿佛真的只是寻常议事。
王昭君静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句,神色也平和,宴至半酣,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如闷雷滚过草原,须臾便至帐前。
帐帘突然掀开!复株累大步跨入,身后甲士如潮涌入,刀戟森然,顷刻间便将整座大帐围得水泄不通。
王昭君放下手中的酒盏,似乎毫不意外,只是问:“单于,这是何意?”
单于还没有回答,复株累就踏前一步,道:“神女降世,赐我草原圣物,牧民得活,牛羊得壮,如今神女的功德圆满,也该回天上去了。”
说完,他竟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复株累特请神女归天!”
王昭君望着他。
片刻后,她笑了。
“大王子有心了。”王昭君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抬眸看他,“我死无妨,只是有一事,有些好奇,不知能否在昭君死前,向我解答?”
她偏过头,目光越过复株累,落在他身后的单于身上,问:“今夜过后,昭君必死。只是昭君死后,这单于之位,是谁的呢?”
帐中骤然一静。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一个惊怒,一个闪躲,片刻之前那点默契与温情,在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里,碎得干干净净。
“你!”单于霍然起身,指着复株累,“你敢?”
复株累吓得后退半步,又硬生生止住,他咬着牙,不再看单于,只盯着王昭君。
“神女放心,父汗是您的夫婿,自然与您同归天上。儿臣会为父汗与阏氏立碑,四时祭奠,香火不绝,定会办得体面!”
单于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青白交加,大骂道:“你这个逆子!你敢!你竟敢!”
复株累转过头,望着父亲,许多年来,他在这穹庐里跪过无数次,请安、请罪、请命,每一次都低垂着头,不敢直视。
此刻,他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怒容。
“父汗,儿臣为何不敢?您不敢杀她,儿臣替您杀;您下不了决断,儿臣替您下!事到如今,您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您便与王昭君一同去死吧!”
单于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望着眼前的儿子,这个他曾亲口夸赞有血性的孩子,此刻竟变得陌生至极,他竟真的敢对自己的生父下手!
一时间,帐中剑拔弩张。
复株累抬手,正要下令杀了眼前这二人时,帐外忽然传来另一阵马蹄声。
“砰!”
帐帘被整个掀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