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王昭君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三堆还没批完的文书,手里握着一卷还没看完的奏报,耳边是班含念着明天的日程安排。
“巳时左贤王来议事,午时有牧民来告状,申时众部落来说今冬草料储备的事,酉时……”
“够了!”王昭君把奏报往案上一扔,“我不想听了。”
班含立刻闭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王昭君靠在椅背上,望着穹顶发呆,她想起几天前,自己还在想拥有权力的滋味真好。
现在才明白,权力就是没日没夜地看这些破文书,听这些人翻来覆去说同一件事,处理这些鸡毛蒜皮却不得不理的小事?
真烦人。
难怪汉家天子身边,总要养着那么多文臣太监,她如今才算真正懂了其中缘由,一念至此,竟有些怀念从前一心算计步步谋划的日子。
正想着,一碗热汤轻轻放在她手边。
“娘娘,喝点汤暖暖身子。”班含道。
王昭君低头,看见那碗汤里飘着的几片野菜,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熟悉的清香。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心头的烦躁忽然散了些许。她放下碗,突然问:“班含,我以前在长安每天都在做什么?”
班含想了想:“娘娘在宫里的时候,每日要梳妆、读书、练琵琶,偶尔和宫女们说说话,日子倒也清闲。”
“清闲?后来在单于帐中呢?”
“后来……”班含斟酌着,“娘娘要应付单于,要和几位阏氏周旋,要防着大阏氏算计,要想着怎么站稳脚跟。”
王昭君点点头,又问:“那现在呢?”
班含愣了一下,没答上来。
王昭君替她答了:“现在我要管几十万人,要断是非,要定规矩,要让他们吃饱穿暖,要让他们不打架不闹事!从前我只用讨好一个人,现在要讨好几十万人!哈哈!”
班含抿了抿唇,忽然道:“娘娘,其实这些事奴婢可以帮您分担一些。”
王昭君抬眼看着她。
班含被她看得有些紧张,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奴婢这些日子跟着娘娘,看了不少,也学了不少,说到底就是那些事,定个规矩,以后按规矩办就是了。”
“羊丢了、牛少了、水源被占了,只要查清楚是谁的错,按规矩罚就是了。迁移的事更简单,草场能养活多少牛羊,走哪条路近,都是以前做过的,照着前几年的章程改一改就行……”
她说得磕磕绊绊,却越说越顺,到最后竟真把这些琐事理出了个头绪。
王昭君听着,眼神渐渐变了,她忽然发现,自己从前真是小看了这个只会做肉汤的丫头。
“班含。”她问,“你是怎么知道要这么做的?”
班含愣了愣,低下头,小声道:“奴婢也不知道……就是,这些事和奴婢从前做的,也没什么不一样。”
“从前做的?”
“嗯。”班含点点头,“从前在宫里,宫女们也有争执,谁多用了谁的胭脂,谁偷吃了谁的糕点,谁在管事面前说了谁的坏话……娘娘们不管这些,都是我们自己调停的。”
“后来跟着娘娘来草原,咱们那些人住在一起,也有口角,也有争抢,分东西的时候有人嫌少,干活的时候有人偷懒,也得有人管着。”
她抬起头,看着王昭君道:“现在部落里这些事,不过是大了一些,人多了一些,可道理是一样的。谁有道理,谁没道理,谁该得什么,谁不该得什么,分清楚就是了。”
王昭君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班含被她看得心慌,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道:“奴婢就是瞎说的,娘娘别往心里去,奴婢不懂这些……”
“不。”王昭君打断她,“你说的对。”
班含愣住了。
王昭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这个从前只会蹲在灶前烧火的丫头,什么时候变了?
“班含。”王昭君忽然笑了,“在汉朝,有一个官职叫宰相,宰相就是帮皇帝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琐事的人。”
班含眨眨眼,没听懂。
王昭君看着她的眼睛,道:“我看你行事稳当,理事分明,决断有章,简直就是天生的宰辅之才。”
班含愣了半晌,忽然脸红了,连连摆手:“娘娘说笑了!奴婢只是个做粗活的,哪能……”
“能。”王昭君打断她,“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你说得头头是道,比我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