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媛姜正在灯下缝补衣裳,盛道从外面回来,脸色沉沉的,赵媛姜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缝。
盛道沉默了很久,才道:“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要造反!”
赵媛姜猛地抬起头,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疯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惊惶,“这是杀头的祸事!”
她知道外头世道乱,知道有人揭竿而起,可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如今天下这个样,”他说,“今天加税,明天加税,后天还是加税。种地的交不起税,做买卖的交不起税,什么都没干也得交税。到底要交多少税才够皇帝老子的胃口?咱们家里就算宽裕些,又能撑得起几日?”
“今天是别人卖儿卖女,明天呢?后天呢?大后天呢?难道就没有我们卖儿卖女的那一天?”
赵媛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与其等着被逼死,”盛道说,“不如反了!”
造反?造反……这样天大的事,这样灭族的祸事……赵媛姜心都在怦怦跳,她说不出任何话来。
盛道也没给她多说话的机会,下了决心后,他又出门寻人去了,他心里装着大事,实在没功夫安慰一个妇人。
只余下赵媛姜孤灯枯坐。
过了很久,很久,赵媛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针线。这件衣裳还差几针就缝完了,她低下头,继续缝着,一针,一针,又一针。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狗叫,又没了。
接下来的时日,盛道越来越忙了。
起初家里只是隔三差五有人来,后来几乎天天夜里都有人来。那些人风风火火地进来,把门一关,屋里就传出低低的说话声,赵媛姜听不清在说什么,也不敢去听。
她的活计没变,照顾孩子,伺候婆婆,缝补衣裳,操持饭食。白天忙,夜里忙,做完一样还有一样,没完没了的,没什么变化。
只有一件事变了——她不太敢去隔壁了。
她知道貂蝉在等她,有时候貂蝉会站在院门口,往这边张望,看见她出来,眼睛就亮一下。可赵媛姜总是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匆匆走回屋里,有一次貂蝉喊她,她听见了,却没回头。
她不敢过去,她怕。
万一那些人找上门来,万一出了什么事,万一牵连到貂蝉……她不敢想。那个孩子那么好,那么干净,不该被这些事沾上。
赵媛姜只能盼着,盼着这一切快点过去,盼着盛道的事有个结果。不管是成是败,总有个结果。
她不知道的是,结果来得这样快。
那日夜里,盛道突然回来了。
他跌跌撞撞跑回家,脸色白得像纸,手在抖,腿也在抖。赵媛姜正坐在灯下缝衣裳,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手里的针停了。
“快,快走!出事了!有人告了密,官兵马上就到!再不走就没命了!”他急声道。
赵媛姜手里的针掉了。
她站起来,看了看里屋的方向,婆婆和两个孩子还在睡,走,怎么走?一家老小,拖家带口的,跑去哪?
“你的人呢?跟着你起事的人呢?”
盛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的人?
盛道,一个乡镇上的男人,略有些浮财,托人上下打点过几回,结识了几个外地来的豪杰,就以为能成什么大事了。可真到了这一步,他才发现自己算什么?
那些夜里来家里说话的人,那些拍着胸脯说跟着盛大哥干大事的人,这会儿怕是早就跑光了。就算没跑光的,又能怎么样?几十个乌合之众,真刀真枪拼起来,能顶什么用?
泼天大的祸事,就这样来了!
“你走,你带着孩子走。”赵媛姜撑住身子,止住软住的腿脚,硬生生道。
盛道愣住:“你说什么?”
赵媛姜心都在颤,嘴上却在说:“咱们一家人一起逃是逃不掉的,若我带着孩子跑,恐怕不过一日便被人掳走了。你一个男人,带着他们走,在这乱世,兴许有一条活路……”
她又说:“孩子的性命在你身上了,好好教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