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道站在那里,脸上神色变了几变,恐惧,愧疚,感激,不舍,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都在这几息之间闪过。
他原以为他最少能做出一番事业来,最少能风光几年,怎么会这样?怎么就这样结束了?天不幸也!但没关系,妻子愿意留下顶罪,他还有以后!于是,他点了点头。
“快走吧!”赵媛姜把孩子抱出来了,塞进盛道怀里,“走,往后山走,快走,快走吧!”
孩子迷迷糊糊问:“娘,去哪儿?”
“跟你爹走,听话,别出声。”
盛道抱着孩子,看着妻子,嘴唇翕动了很久,只说出一个字:“你……”
也没等赵媛回话,他转身走了。
他就这样抱着孩子,消失在夜色里,赵媛姜站在院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彻底融进黑暗里。夜风灌进衣领,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把婆婆扶起来,给她穿好衣裳,然后坐在堂屋里,等着官兵来。
灯油快烧尽的时候,她忽然想貂蝉那孩子,今日来过没有?好像来过,又好像没有,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声音。
脚步声,马蹄声,还有人喊着什么,院门被砸开了,一群人涌进来,火把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反贼头目盛道呢?”一个穿着官服的人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赵媛姜抬起头,看着那个人,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不定,她说:“我就是反贼头目。”
领头的县官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一番。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寻常的布裙,头发挽得齐整,手上还带着针线的茧子,这样的女人,会是反贼头目?
“盛道呢?”他又问了一遍。
“你们要找的反贼头目,就是我。”
县官看着她,旁边有人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县官点点头,目光又落回赵媛姜身上。
他心里盘算着:盛道跑了,短时间里闹不出什么乱子,但盛道既然能聚集起几十上百号人,难保没人真心跟着他,愿意为了他拼命……
现在抓了他妻子,对上头有了交代,对各方面也都说得过去。至于那盛道,离了家乡,还能成什么气候?想必也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就来找麻烦,妻子没了,再娶一个就是了。
县官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看着她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忽然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带走。”他说。
赵媛姜被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堂屋还是那间堂屋。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柴,晾衣绳上还挂着孩子们的衣裳,风一吹,那些衣裳晃了晃。
她转过头,跟着官兵走了。
远处,夜风里隐约传来狗叫声,又没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回家
赵媛姜已经记不清时间了。
牢房里没有窗,分不出白天黑夜,只有墙上那盏油灯昼夜燃着,灯油快尽了,火苗一窜一窜的,照得墙角那片阴影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她靠着墙坐着,身下是薄薄一层发霉的稻草,潮气从砖缝里往上渗,冷得她骨头疼,可她一动不动的,也不挪窝,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下场,造反!能不杀头吗?丈夫带着孩子跑了,余下她一个人,还能怎么办,只能杀她的头了。
要杀她的头了?没关系。
从她决定留下的那一刻,一直到现在,没有变过,她一点都不后悔。
丈夫和孩子应该早就翻过山了吧?孩子不会有事,丈夫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抱着孩子跑还是会的,只要跑出去,躲起来,躲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他们就能活,活下了,就好了。
她这辈子,从嫁人那天起,就是为了让别人活的。伺候公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到了今天,她该死了,她心甘情愿。
赵媛姜等着去死的日子来。
可是闭上眼之后,她看见的不是丈夫,不是孩子,不是公婆,不是那些做不完的活计,而是貂蝉!
从小到大,她是女儿,要干活;嫁了人,她是妻子,要操持;生了孩子,她是母亲,要照顾,人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她也觉得理所当然,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从来没有人说“姐姐值得”。
只有貂蝉。
她坐在这里等死,她会知道吗?她会为了她难过吗?赵媛姜竟然有了一丝期盼,她期盼貂蝉能为她落一滴泪,她知道这想法不合理不合情,可她偏偏就很想,就当她的一句痴念吧。
赵媛姜在心里说:妹妹,是姐姐对不起你,来生,来生姐姐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