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做不到。
不是不会,是不肯。
这是他身上仅剩的那点拧巴的自尊。
他可以熬夜改稿,可以周末加班,可以忍受甲方的无理要求…但他没办法把文字变成纯粹的商品,每一行都计算着点击量和转发率,像街头叫卖一样嚷嚷着“快来看”。
多可笑啊。
他连房租都交不起了,还在这儿跟文字较劲。
他把手稿放回书包,抽出钱夹。
里面夹着银行卡,余额八十三块五。
还有一张全家福,是三岁时拍的。
父亲穿着中山装,母亲扎着两条麻花瓣,他坐在父亲怀里,笑得露出豁牙。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张照片。
三个月后,父亲在工地上出了事。
包工头跑了,工地推卸责任,他们家一分钱赔偿都没拿到。
母亲跪在开发商门口求了两天两夜,最后被人架着拖走。
从那以后,她再没哭过。一个人打三份工,供他读书,供他学书法,供他上大学。她总说,你爸活着的时候就盼你念书,你得争气。
他争了。
他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又考上了重点大学的中文系。他是他们那个城中村里第一个重点大学生,母亲逢人就讲,高兴得像个孩子。
可现在呢?
他拿着重点大学的文凭,连一份月薪五千的工作都保不住。
他拿什么争气?
他拿什么救她的命?
下午三点整。
林深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躺在了透析室的床上。机器嗡嗡地响,暗红的血液在透明的管子里循环往复。
母亲的脸色很差。透析半年,她的身体越来越瘦,眼窝陷进去,手背上的血管像枯萎的藤蔓。
“你今天怎么来晚了?”母亲睁开眼,声音很轻。
“公司有点事。”他扯了个谎,在她床边坐下,“老板要给我涨工资了。”
这是他最新的一个谎言,还没来得及打磨就脱口而出。
母亲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落在他袖口磨破的地方。那是他唯一一件像样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他一直没缝。
“小深,”母亲忽然开口,“要不……咱们回老家吧。”
“回老家?”
“回去找个中医看看。透析太花钱了,咱们……”
“不行。”他打断她,“医生说了,你的病不能断透析。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母亲的声音忽然高了些,“你这几个月瘦了多少?你看看你的眼睛,全是血丝。你天天加班到几点?你吃得好不好?你……你别以为我躺在床上就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