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放下炭笔,再次走向他。
这次她站在他身后。
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不是触觉,是温度,是她身体散发出的那点微弱的体温,从后脑勺的方向辐射过来。
她的手指落在他后颈上。
林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放松。肩膀太紧了。往下沉一点。”
她的手指从他的后颈滑到肩胛骨,指腹上那层薄茧擦过脊椎两侧的肌肉,像用最细的砂纸轻轻打磨一块木头。
她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手指在做什么。
她对人体骨架的构造太熟悉了——锁骨、肩胛骨、脊椎、肋骨——熟悉到她的触碰不带有任何对“人”的认知,只有对“形”的调整。
她在摆弄一尊雕塑,一个衣架,一件工作室里需要重新校准位置的物品。
她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只会感受到肌肉的张力,不会想到这副身体里还住着一个正在燃烧的人。
骨骼是结构,肌肉是体积,皮肤的纹理是笔触——仅此而已。
但他不是雕塑。
他的后背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凉意,从后颈一路往下,沿着脊椎的弧度,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无形的痕迹。
那种凉意所到之处,皮肤表面会立刻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然后她又绕到他正面,微调他右手在膝盖上的位置——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微微调整了角度,像在摆放一组静物的构图。
她的拇指按进他的掌心里,把他微微攥着的手指轻轻掰开,让手掌更舒展地搭在膝盖上。
她的指尖从他掌心划过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收紧了一下。
像琴弦被拨响,声音不大,但余震很长。
然后她又回到画架后面,继续画。
整个过程里,她的表情始终是专注的、平静的、公事公办的。
没有一丝暧昧,没有一丝多余的眼神交流。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出卖了他——那个变化清晰得无可隐藏,在正午的阳光下,在满室的光明里,像一面被举起来的旗帜。
而她却依然视若无睹。
他开始在心里骂自己。
你个蠢货。
她在画画。
她只是在画画。
你是一个人,不是一台机器。
你的身体会呼吸,会紧张,会对触碰做出反应——这没什么。
但他越是这样告诉自己,身体就越是僵硬。
因为他很清楚,如果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富婆,他的手不会抖,他的呼吸不会乱,他的身体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他会把开关拨到工作模式,微笑,服务,收钱,走人。
那些时候他的身体是工具,是机器,是一个被自己遥控的躯壳。
但在这里,在这间阳光明亮的画室里,被一个用洗衣皂洗衣服的女人用带着薄茧的手指触碰——他的身体居然活过来了。
而且正在用一种最不堪的方式告诉他: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