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重新开始写诗了。
但他忘了一件事。
画总有一天会画完的。
画完成的那个下午,是一个雨天。
白小姐站在画架前,用无名指在画布的某个角落抹了最后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完成了。”
林深从木椅上站起来。坐了太久,腿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外套搭在腿上,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围在了腰间。他走到画架前,看到了那幅画。
画里的人坐在窗边,侧脸被光切成明暗两半。
亮的那一面很柔和,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似透明的质感。
暗的那一面隐在阴影里,轮廓线若有若无,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消融进灰色的背景。
光线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更像是从画中人身体内部透出来的。
一种安静的、幽微的、正在消散的光。
裸体的姿态很自然,不羞耻,不色情,甚至不让人觉得那是裸体——只是一具被光包裹的身体,像一截树枝,像一块石头,像任何一件在大地上存在了很久很久的事物。
白小姐在旁边收拾画笔。
她把画笔一支支洗干净,用布擦干,按大小排列回陶罐里。
她的动作很从容,像完成了一件日常工作,没有特别的激动或感伤。
林深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他终于开口。
白小姐转过头。
“我不叫陆沉。我叫林深。森林的林,深海的深。我父亲在我三岁时去世了,我母亲一个人把我带大。我大学学的是中文,写过诗,获过几个奖。后来我妈得了尿毒症,我找不到工作,交不起医药费。所以我做了鸭子。”
他一股脑地说完,站在她面前,外套还围在腰间,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雨声很大。
白小姐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林深,”她第一次叫他的真名,声音还是那么好听,轻柔的,没有棱角的,“你的故事很动人。真的。”
她顿了顿。林深等着她说“但是”。事实上,她的眼神已经把“但是”说完了。
“但这只是你用来增加魅力的新台词吗?”
雨声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别忘了,我们只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公平的交易。
他当然记得。
每一次的钱,都装在信封里,放在茶几上。
她从不拖欠,但也从不多给。
她买的是他坐在那里的时间,买的是他的骨架、他的肌肉、他皮肤在光线下的质感。
两个月来她触碰过他无数次——膝盖、肩膀、锁骨、腰侧、脚踝——每一次触碰都精准、专业、不带任何多余的含义。
她不是在抚摸一个人。
她是在校准一件物品。
而他居然以为那些触碰里面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