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废弃烽燧,风势渐渐软下去。第二日天晴,队伍沿官道又走了大半日。午后,道上渐渐有了人气。先是一队驮着羊毛包的骆驼。七八匹,脖子上挂着旧铜铃。驼夫是个黑瘦汉子,见这边有马队,老远就勒住缰绳,把牲口往路边引,让出半条道来。李晨放慢速度,朝那汉子拱拱手。“老哥从哪儿来?”驼夫受惊似的直起身,他认出唐王旗,又不敢认,眼睛在旗上和李晨脸上来回打转。“回……回王爷的话,小的从北面草原来的。给高昌城的织坊送羊毛。这一趟走四天,前头再有小半日就到了。”“高昌城有织坊了?”郭孝打马凑近。“有!去年秋里起来的。叫唐民织坊。三间大房,几十张机子。收羊毛,也收驼绒。价格比别处高两成。草原上的人现在都往这儿送。”驼夫越说越顺,声音也大了些,“小的这半车羊毛,要在别处,得压半个月价。在唐民,当天过秤,当天给唐元。实在。”“那今晚可赶得到?”李晨问。“赶得到。就是城门关得早。这会儿日头还高,加把劲,天黑前能从西边小门进去。东边正门在修路,白天放行,夜里就关了。”驼夫说。“东边正门修路?”李晨看了郭孝一眼。“修水泥路。从高昌城往疏勒方向,已经修出去三十里。小的来的时候,见路基都平了。听说入冬前能再修二十里。”驼夫指着西边,“王爷若走官道,前头二十里处有岔口。左转是新路,右转是旧道。新路平,但管得严,要验货。旧道远些,没人管。”“你走哪条?”李晨问。“小的这车羊毛,有互市的条子。走新路。快。”驼夫拍拍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是揣着文书。“那我也走新路。”李晨笑了笑。驼夫连声称是,赶着骆驼重新动起来。铜铃声渐去渐远,像一串极轻的浪,往西边滚去。李晨控马走回队伍中段,苏文正掀着车帘往外看。李长安还趴在他腿上,睡得口水都出来了。李星晨从队尾上来,手里捧着一把新折的红柳枝,说是给杨素素画图时留着当笔。“父亲,刚才那驼夫说了什么?”李星晨问。“说高昌城东门在修水泥路。往疏勒方向修了三十里。”“才半年没来,变化就这么大。”李星晨轻声道。“你上回来,是哪年的事?”郭孝问。“前年,跟娘来给父亲送冬衣。那时从高昌到晋阳,有些路还得走河滩。一下雨就断。”“现在呢?”“杨先生说,等电话线通了,说不定人还在半路,消息先到了。路就不急了。”“路不急了?”郭孝笑了一声,“这话倒是新鲜。别人都盼路越快越好,你倒盼着不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星晨脸微微一红,“我是说,人不用再拼命赶路。该慢时能慢,该快时能快。那才是真快了。”李晨没接话,只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再往前走,官道果然分了岔。左边一条灰白的新路,平得像用尺子画出来。右边是旧道,坑洼不平,几处还积着前日的雨水。一条木牌插在岔口,写着“西行正道”四个墨字。字迹端正,像是衙门里人的手笔。“这牌,谁立的?”李晨问。路边有个摆瓜摊的老汉,听见问,忙站起来。“回王爷,是高昌府前月立的。原先没有。后来新路上出了几回事故,马车跑太快,撞了骆驼。府衙就立了这牌。意思是,走正道,别贪近。”“你是高昌本地人?”李晨下马,走到瓜摊前。那摊上摆着十几个甜瓜,青皮上带着霜纹。“小的是北边白杨镇人。从前种地。后来镇里选镇长,我不懂,没投。可新镇长上来后,修了水渠。地是没多,但一亩多打了三成粮。我见城里热闹,就来这儿摆摊。闲时还能听南来北往的人说事。”“你卖瓜,一天能挣多少?”“好时五六十文。差时也有二十文。都是唐元。有几回金帐来的客人,非要用碎银。我找不开,他们还不乐意。后来隔壁卖胡饼的教我用唐元,说银珠子不好使。这几个月,连西边来的人都认唐元了。”“认唐元的人,都是些什么人?”郭孝插嘴。“有商人,有驼夫,还有几个从疏勒过来的兵。他们说,唐元在疏勒也能兑。比什么银币都稳。我们不懂这些。只觉着用起来不重,也好看。”老汉笑着。李晨在摊前站了一会儿。风从西边吹来,带着甜瓜的香气,混着新修水泥地上升起来的土腥味。“高昌城这几年,变得挺多。”“多!”老汉重重点头,“王爷,您不知道。高昌城往外,早不是前几年那个样子了。沿着这西行正道,每隔十几里就有个茶水铺子。再远些,有车马店,有铁匠铺,还有个专门给骆驼钉掌的。听说都是城里住不下的人,搬出来另起炉灶。日子反而比城里松快。”,!“城里怎么住不下?”“人多啊。五年前,高昌城才多少人。现在加上外来做工的,怕翻了倍。前些日子,府里还贴告示,说要在城南再开三个里坊。不然,今年冬天新招的工人没地方睡。都睡到外头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李晨故意问。“对有些人好,对有些人不好。”老汉嘿嘿一笑,“像小的这种外地来的,当然是好。可原来高昌本地的人,有的不乐意。嫌吵,嫌路上挤。还有个说,高昌现在像潜龙城了,没了从前的清净。可他又不搬。”“那你呢?你想搬进城里吗?”李星晨轻声问。“我?”老汉看她一眼,“我不想。在这路边,风一吹,瓜香。抬头能看见西边的人往城里去。等有一天,我孙女大了,也许让她进城里念书。我听人说,高昌城新办了两所学堂。一学认字,一学算账。不要束修。男的能上,女的也能上。”李星晨眼睛亮了一下。“你孙女多大了?”“四岁。还小。过两年就送。”李晨从兜里摸出几枚铜钱,挑了三个甜瓜。老汉不肯收,被郭孝硬塞进袖子里。“王爷,您这钱,小的真不能收。三个瓜值不了什么。”老汉追了两步。“你孙女将来要进学堂,你多攒着些。唐王吃瓜,从来给钱。”李晨翻身上马,把瓜分给几个孩子。李长安刚醒,迷迷瞪瞪接了一个,抱着就啃。“甜。”李长安含混说。“什么甜?”苏文问。“瓜甜。路也甜。”“路哪来的甜?”“人甜。从出潜龙城到现在,我还没见过一个凶巴巴的。”李长安又啃了一大口,瓜汁顺下巴滴下来,滴在马鞍上,他也顾不上擦。李星晨拿出帕子递过去。“擦擦。进了高昌城,可不能在王妃面前这样。”李长安接过帕子,胡乱抹了嘴,小声问:“王妃凶吗?”“王妃不凶,可你娘没来时,王妃替她管你。你自小怕王妃,忘了?”李星晨说。“没忘。”李长安缩了缩脖子。:()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