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往年惯例,大年初一,若一整个家族都要前往爷爷家吃晚饭。她借口高三课业繁忙,在家里磨蹭,直到开餐前三十分钟才出发。
平江的年里,是没有人做生意的,路上一辆出租车也没有。
路上有些冷清,平日狭小的街道此刻显得空旷。她朝着爷爷家快步走,踩过一片片铺满炮仗碎屑的地面,耳边的爆竹声从未停歇。
手机响起,父亲打来催促的电话,若一恰好走到爷爷家楼下。她把电话放回口袋,没有接听,生疏地推开一楼大门,走上二楼的餐厅。
“爸。”若一刚到二楼,就看见父亲站在餐厅门外。
父亲双手拍打大腿侧,忽然想到了什么,“诶呀!忘了提醒你,蛋糕还在冰箱里!”
“哦。没事,算了。”若一走到父亲身边,透过餐厅门框,她发现亲戚们都已经落座。诺大的餐桌,只剩下爷爷和阿姨身边的两个空位。
若一走到阿姨身边,蹑手蹑脚地坐下。弟弟在阿姨的怀里,手不安分地拉扯若一的衣帽。
“怎么不叫人?越长大越不懂事了。”父亲也回到餐桌,在爷爷身边坐下。
“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叔叔,婶婶,姑姑,姑父……”若一对着餐桌上的长辈,一一喊出称呼,像台机器。
说话的间隙,两个堂妹配合着,把盛好的米饭端到每个人面前。
“吃饭吧。”爷爷发出开餐的指令。
若一感觉有些滑稽,她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个人,爷爷扮演着国王,而屋子里的其他人,自觉地以年纪划出层层阶级,享受着下一层级的服从。
“若一马上就高考了吧?小辈里就你成绩最好,可要争气啊!想考哪所大学?”大伯坐在爷爷的另一侧,面色憔悴,眼眸却黑得发亮。
“连城大学。”若一脱口而出。
“心高气傲!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就要到处说。”叔叔马上讥讽,脸上写满了嘲讽。
若一有些委屈。初二时,她、父亲与叔叔一同到柳城旅行。在车里,她第一次看到市高的大门,当即兴冲冲地说,自己一定要考上市高。那时的叔叔,也用了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话,把她的信心和自尊击穿。
“有目标是好事!”伯伯反驳。
“女孩子家家的,跑那么远干嘛!路费都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弟弟还那么小,也不知道帮衬家里。”爷爷的语气满是不耐烦,像在审判若一的罪过。
若一把头深深低下,泪水直直滴进饭里。父亲在平江的电力局是个小领导,自小,她的零花钱就要比旁人多一些。她从未想过,连城大学的阻碍,竟会是“路费”。
“要考上连城,我以后出门就骄傲地仰着头走路。若一好好加油啊!”父亲把话接过,若一终于得以喘息。
餐桌上的话题从若一身上挪开,她的鼻腔逐渐恢复顺畅,似乎没人发现她的眼泪。身旁的姑姑和阿姨不时给她夹肉,她安静地吃完一整碗饭,估摸着不会再被攻击,于是站起身。
“我吃饱了,先回去学习了。爷爷,慢吃。奶奶,慢吃。大伯,慢吃……”
平江的用餐礼节有些莫名其妙,晚辈离开餐桌,必须要给在场的每一位长辈招呼。若一一口气说完,竟觉得有些窒息。她把碗筷放到厨房,下楼回家。
天色彻底暗下来,街道上比来时多了些人。地面被爆竹的纸屑铺成红毯,孩童们在上边嬉笑,手里挥舞着点燃的仙女棒。
空气里满是硝烟的味道。若一感觉脚尖冻得发僵,却还是放缓脚步,路过一盏盏地面喷花。火花从顶端迸开,如条条金细线散开,光点落在地上,瞬间熄灭。
若一到家时,已是晚上九点半。
她打开客厅的灯,刚换上拖鞋,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
“下楼。”——是思一的信息。
她脸上的笑瞬间炸开,急忙重新穿好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