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雪落得急。
不是江南那种絮絮飘飘、一片一片往下落的文雅雪,而是裹着风沙、挟着碎冰、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的粗粝的雪,一片接一片压下来,能把屋顶的青瓦砸出闷响。
从午后起天就暗了,灰蒙蒙的云层像浸透了铅水,沉沉地坠在城垣上方,把整个凉州压得喘不过气。到了傍晚,那雪终于泼下来了,先是稀疏的几片,旋即就成了漫天倾倒的白幕,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只余一片混沌的苍茫。
北风从祁连山的方向灌进来,呜呜咽咽地掠过城墙垛口,把戍卒们插在女墙上的军旗吹得猎猎翻卷,旗面上的“年”字被雪打得模糊了,在暮色里像一团洇开的浓墨。
将军府里灯火通明。
内院产房外头,七八个婆子端着铜盆进进出出,盆里的水倒出去是殷红的,新端进来的热水冒着白汽,在檐下遇到冷风便成了薄雾。廊下点着十几盏羊角风灯,火苗在琉璃罩子里不安地跳动,把丫鬟们来去匆匆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有人不小心踩滑了台阶上的薄冰,铜盆咣当一声砸在青石地上,滚烫的水泼出去,在雪地里烫出一小片黑褐色的泥泞。
一个年长的嬷嬷立时出声呵斥:“慌什么!端稳了再走。”
那丫鬟吓得脸都白了,连声“是”着又爬起来去厨房换水,脚步虽然急,却再没有第二步打滑——她绕开了那片结了冰的石板,从另一侧快步过去,腰板挺得笔直,脚步落地无声。
年家的下人,哪怕是最末等烧火添柴的小丫头,入府头三个月学的就是走路和端东西:后脚跟先着地,重心要稳,手里的物件不能晃出水纹。若是在老太爷那会儿,一个铜盆砸在地上,是要跪在雪地里挨十下戒尺的。如今老太爷不在了,可规矩还在。
外院的马厩里,几十匹战马拴在棚下,鞍鞯未卸,马身上披的厚毡被雪浸透了边角,凝结成硬邦邦的冰壳。马匹低声打着响鼻,偶尔刨一刨蹄子,马蹄铁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守马的兵卒裹着羊皮袄子蹲在廊檐底下,怀里抱着长枪,枪尖上缠了布条防锈,布条已经被雪洇湿了,冻成手指粗细的一根冰棱,没有人敢打盹。虽然捷报是昨儿傍晚就送到了,追兵早退了二百里,可凉州城外的烽燧仍然彻夜有人值守,瞭望台上换人不换火,一柱狼烟备在瓮里,随时能点。
这就是年家的规矩——仗打完了,刀也不能入鞘。
产房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热气一下子涌出来,裹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艾草味。一个婆子探出半个身子,朝廊下候着的管事太监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太监是宫里赐下来的,姓陈,约莫五十岁年纪,面皮白净,穿了件半旧的青灰棉袍,笼着手站在雪地里,帽檐上落了厚厚一层白,整个人像尊雪砌的塑像。听了婆子的话,他只微微颔首,旋即转身朝前院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敞着,烧了三个炭盆,屋角堆着两摞没拆封的军报。年遐龄坐在紫檀木大案后面,案上摊着一张西北边防舆图,舆图四角用银镇纸压着,其中一只银镇纸被他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转,银面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的印子。
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面骨宽阔,颧骨高耸,下颌的线条像刀裁出来似的,留了一部短髯,发间已掺了星星点点的霜色。这六个时辰里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把椅子,军报、粮册、戍卒轮值表堆在手边,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信使从城外烽燧快马送一次平安报,他逐封拆看,逐封批注,落笔的力道把宣纸背面都硌出了凹凸。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他没抬头:“陈公公。”
陈公公跨进门来,靴子在门槛上磕了磕雪,先躬身行了个礼,才道:“回将军,产房那边传了话,夫人脉象平稳,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夫人始终不肯喊出声来。接生的嬷嬷急得满头汗,说寻常妇人到这个时辰该是咬着帕子哭喊了,可夫人攥着床沿,牙关咬得紧紧的,愣是一声没吭。嬷嬷怕她憋着劲儿反而不利,求将军劝一句,让夫人……该出声时就出声,不必强忍着。”
年遐龄握着银镇纸的手收紧了,他沉默了片刻,把镇纸放回舆图角上,站起身来。坐得太久,膝盖发出一声轻响。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沫子扑进来,扑在他脸上。外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压了厚厚的雪,枝桠弯成了一张弓,北风过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砸在树根底下的石板上,碎成一小蓬白雾。
“她不是忍着。”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她只是不习惯。”
陈公公垂手立在门边,没有再劝。他在宫里见惯了各种主子,妃嫔临盆时喊得惊天动地的有,痛晕过去的有,咬破了嘴唇也不肯出声的也有。可年夫人不一样。年夫人是武将家的女儿,十五岁嫁进来那年,凉州边境上一场小规模的偷袭,她一人一马带着仆从从后山绕过去,把一个被围困的斥候小队接应了出来。那一年她还没满十六,马背上挂着长弓,箭囊里只剩三支箭,可她回来的时候脸上连一道擦伤都没有,只是下马之后坐在廊下喝了一碗热茶,喝完说了一句话:“下次别派那么多人出去,目标太大了。”
从那以后,年遐龄再没把她当寻常内宅妇人看待过。
外院的军马忽然发出了一阵不安的躁动,几匹马同时昂首嘶鸣,马蹄在雪地上烦躁地刨动。廊下的兵卒“呼啦”站起来一片,握紧了长枪朝大门方向张望。不过三息之后,紧闭的朱漆大门外传来了急骤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马冲破了风雪直抵门前。马背上的人没等马停稳就滚了下来,棉甲上裹满了雪,帽盔歪在一边,露出年轻的脸,冻得青紫的嘴唇哆嗦着,冲门里喊了一句——
“大捷!将军!前方大捷!”
门内守卒一把拉开大门,那信使踉跄着冲进来,靴子陷在雪里几乎拔不动,还没跑到书房台阶下就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报将军——年将军率部在狼渡滩大破准噶尔前锋,斩首八百余级,夺回被掠牛羊辎重无数!准噶尔残部已退过乌鞘岭,追兵哨探回报,三十里内无敌踪!”
书房的门被从里面猛地推开,年遐龄大步跨出来,披风都没来得及系,寒风灌进领口把他案上的舆图吹得哗啦啦翻卷。他快步走下台阶,在那信使面前站定,一把托住对方要跪下去的身形:“细说。死伤多少?粮草剩下多少?年羹尧本人伤着没有?”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和战功无关。
信使愣了一下,喘着粗气道:“回将军,年将军左臂中了一箭,是流矢,不重,军医已经处理过了。咱们这边阵亡四十七人,伤一百零二,重伤的十来个,都安置在后方营帐里用药。粮草……粮草还够支用半个月,但缴获了不少牛羊,宰了之后能补一补缺口。准噶尔人烧了他们在狼渡滩的临时营寨,马匹跑散了不少,年将军派人去追了,说是能追回来两三百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