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遐龄松开手,退后半步。雪落在他肩上、发上、睫毛上,他浑然未觉,面朝西北方向站了一会儿。那个方向是狼渡滩,是他儿子带着五千人马在风雪里追了四天三夜才咬住的战场。他年过半百的人了,十七岁上阵杀敌,见过的血比寻常人喝过的水还多,可是此刻站在院子里,听着“大捷”两个字一遍一遍被人在宅邸里传开,他胸口那块沉了数月的大石终于松动了一丝。
“好。”就一个字。
可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腿忽然软了一下,手撑住了廊柱才站稳。陈公公悄无声息地跟过来,递上一只手炉,年遐龄没接,只是摆了摆手:“去前头传话,捷报拟好,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措辞要实,阵亡名单附在后面,一个都不要漏。”
“是。”陈公公应了,却又没急着走,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将军,产房那边方才又传了话来……夫人……快了。”
年遐龄猛地抬头。
就在这一刻,产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先是接生嬷嬷陡然拔高的喊声,紧接着是丫鬟们急促的脚步声、铜盆碰撞的叮当声、有人在喊“热水!快!”,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声尖锐的、冲破雪幕的婴儿啼哭盖了过去。
那哭声又亮又长,像一柄小刀子划开了沉沉的雪夜。
院子里所有的人同时停下了动作。廊下抱着长枪的兵卒扭过头,马厩里的战马竖起了耳朵,前院正在誊抄捷报的文吏搁下了笔。
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把屋檐上的青瓦一层一层盖厚,可那婴儿的啼哭声穿透了风雪,响在将军府每一个角落里,连最偏的角门后头蹲着烤火的老门房都听见了,抬起头咧着嘴笑了起来。
产房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嬷嬷满脸是汗地探出头来,冲院子里喊:“将军!母女平安!是位千金!”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哪个小厮先起了头,喊了一声“双喜临门!”,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恭喜将军”、“天佑年家”就在檐下廊间响了起来。有人把早就备好的鞭炮从库房里搬出来,引线还没点,一股子硫磺味已经在雪地里散开了。下人们脸上带着笑,连那些平日里板着脸的管事都松了嘴角。
年遐龄站在廊下,听着那婴儿的哭声,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眼底的褶皱松开来一瞬,可旋即他的目光扫过了院墙上积了半尺厚的雪、扫过了马厩里鞍鞯未卸的战马、扫过了廊柱子底下并排放着的几个仍未来得及打开的军报匣子,那点笑意便像落在炭火上的雪片似的,倏地收回了。
他垂下眼帘,问那嬷嬷:“夫人如何?”
“夫人好着呢!将军放心,夫人精神得很,方才孩子落地,夫人还自己侧过头看了一眼,问了句是男是女,听说是姑娘,反倒笑了。”嬷嬷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咱们夫人就是不一样,寻常人家盼儿子,夫人倒像更喜欢姑娘。”
年遐龄“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问:“孩子……身子骨可好?”
“好着呢!哭声亮堂极了,接生婆子说一辈子没见过这么有力的女娃娃,手脚蹬得跟小马驹子似的。就是——”嬷嬷压低了声音,“就是这会儿忽然不哭了,睁着眼呢,眼珠子黑亮亮的,朝窗外看呢。”
年遐龄微微皱眉。雪夜里出生的孩子,睁眼就朝窗外看,这话放在别家不过是一句讨喜的吉利话,可放在年家,放在这样一个积雪压城、捷报和婴儿啼哭几乎同时响起的雪夜里,便让人心里无端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脚朝产房走了两步,又在台阶底下停住了,隔着那道厚棉帘子,他听见里面妻子低低的说话声,那声音很轻,带着初为人母的沙哑,正在问孩子呢。
他站在门帘外头,风雪吹在他后背上,棉袍的领口落满了雪沫子,可他一步也没有再往前迈。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听里面妻子轻声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听那婴儿的啼哭渐渐弱下去,变成了小猫似的哼唧。
半晌,他转身走回了书房。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案上那封才起了个头的捷报还摊在原处。他在案后坐下,铺平了纸,重新提笔蘸墨,把捷报一字一字补完。写到“斩首八百余级”的时候笔锋顿了一下,又往后面添了一行:“阵亡将士名册附后,乞朝廷抚恤从厚。”写完仔细吹干了墨迹,折好封缄,递给候在门外的信使。那信使接了信转身飞跑出去,靴子踏碎了一地薄冰,清脆的碎裂声在雪夜里传出去老远。
老管家年福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参汤。他在年家待了四十年了,从老太爷那辈起就在,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可一双眼睛还是清亮亮的。他等年遐龄处置完了军务,才把参汤端进去,轻轻放在案角上,低声道:“老爷,府里好些人都在说双喜,奴才已经让人压下去了,不许再提。”
年遐龄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从脊背里透出来的寒气驱散了些。他放下碗,看了年福一眼:“压得好。双喜这种话传到京城,就是年家拥兵自喜。咱们在西北,离京城太远了,每一句话都要掂量着说。”
年福躬身应了声“是”,又迟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来:“老爷,京城那边……这会子怕是喜报还没送到呢,可礼单倒是先到了。”
年遐龄接过帖子展开一看,薄薄一张洒金红笺,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样贺礼的名目:翡翠如意一对,蜀锦四匹,老山参两盒,还有一套嵌宝的孩儿镯。落款处写着“诚亲王”三个字,字迹端方雅正,是诚亲王府上长史的手笔。年遐龄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案上,手指在“诚亲王”三个字上轻轻叩了两下。
“人呢?送礼的人在哪儿?”
“在前头花厅等着,三个人,一个管事两个跟班,说是奉王爷之命来给年家贺喜的。奴才瞧着……那管事说话滴水不漏,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倒是反复问了好几遍将军府上近来可好、边境上可还太平,问得殷勤,越殷勤越透着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