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少语有段时间身上充斥着盖不住的中药味,苦涩难咽,寻常人进了他们家怕是要熏出三里地,但徐漱泉仍是能面不改色,早中晚准时扎进厨房给梁少语熬药。
有一天,徐漱泉天还没亮就出门买菜去了,回来已经晌午,手里还拎着一个木色的礼品袋。
梁少语那天起床咳得厉害,脸上便再次扣上遮了大半张脸的白色棉质口罩,为了化疗,他剃光头发,面色枯黄,脸颊消瘦凹陷,所以始终戴着鸭舌帽。
徐漱泉站在厨房门,远远的,看不太清梁少语的神色。
梁少语打开礼袋后,发现里面是一串佛珠。
十二颗珠子,每一颗都圆润剔透。
徐漱泉以前听高中同学说过,上海有一座很灵的寺庙,所以他就去了。
梁少语笑起来时身上的病气便弱了几分,他冲徐漱泉招招手,隔着口罩吻在那人下巴上。
“谢谢宝贝。”
戴上那串佛珠后,梁少语身上的药味便淡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那股温暖的木质香。
这个梦……这个味道……
一切都好真实。
像梁少语就在身边一样。
梦里的自己正欲伸手抚摸恋人的脸庞,那人却握住他的手,带着几分哄慰地说:“早安,亲爱的。”
下一刻,徐漱泉猛地睁眼,起身。
只见床边那人眼眸含笑,支着下巴瞧他:“慢点起,亲爱的。”
一如当年。
意识尚未彻底回笼,徐漱泉已经按捺不住,他遵循本能,俯身过去,抬手搭在梁少语的肩膀,将唇送至他眼前。
梁少语没犹豫,单膝点在床沿,顺势低头用力吻住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他们已经分开了太久。
吻到动情,两人齐齐摔进柔软的被褥间。
徐漱泉有些洁癖,上床睡觉前将外衣外裤丢进沙发里,不着寸缕地陷入睡梦,这会儿他浑身被捂得热乎乎的,肩头在窗外阳光照耀下冒着粉白的莹润细光,梁少语握着那截窄腰,心底的空缺被这抹热乎气迅速填满,眼底想念比欲望更汹涌。
一吻结束,梁少语支起身,低头,目光如炬地注视着怀里人。
徐漱泉双唇红肿,眸中雾蒙蒙的,眼波流转,轻轻一眨便滚下几滴泪珠,没有聚焦,良久才转动眼珠,语气柔软:“想我吗?”
梁少语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他:“想,特别想你,每一天都想,想见你,想问你好不好,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在想我。”
徐漱泉乖顺地用脸颊蹭他,微微抬着眼,近乎痴迷地看向梁少语:“可我已经等了你好久。”
昨天太重,明天太远,当挚爱之人也离去,徐漱泉想不到该如何走过今天,那些在深夜互诉的情,那些交融在拥抱中的爱,都在沉默中交织成重网,将他困在那个潮湿的、永不见天日的巷子里。
心底的酸涩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于是汇集成流,自脸颊蜿蜒着、汹涌地落下。
谁的眼泪,两人无心分辨。
徐漱泉将额头贴在梁少语的颈窝,经历过数年分别,他原以为自己早已是一汪干涸的湖泊,可却也忘了全世界的水总会重逢。
当第一滴雨落进土壤,这片千里赤地终于再次鲜活。
“对不起,宝贝儿,对不起。”
死亡究竟是逝者的不幸,还是生者的痛苦。
梁少语也不知道,他自觉亏欠徐漱泉太多,一桩一件,竟不知该如何偿还。
最后的那段时间太过疼痛难捱,徐漱泉忍了许久的脾气终于爆发,在某个夜晚,忽然用力撞在他胸前:“混蛋,梁少语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凭什么……你凭什么抛下我……”
“梁少语,我不允许你抛下我一个人走,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都得在一起。”
无可奈何,两个人终于在这间潮湿阴暗的出租屋里都活成了疯子。
梁少语时常陷入自我挣扎的拉扯中,究竟是要打碎骨头砍断筋地让徐漱泉别再回头,还是像这样连骨血都长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地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