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又开始躲他了。
隔了一个月,谢万平决定给沈屿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背景音里有引擎的轰鸣和风声,像沈屿还在训练场上。谢万平开口的时候声音和他平时一样平:"最近训练忙?怎么都没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屿的声音传过来,隔着电流和风声,带着一种他刻意放平的懒散:"忙啊。车队那边加训,晚上也有。"
他顿了两秒说了一句"那你注意休息",然后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之后他坐在那里,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记录——时长十七秒,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靠进了椅背里。他忽然想起沈屿打地铺的晚上,少年躺在地板上侧过头来,棕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说了一句"你要是睡不着可以跟我说",然后翻过身去了。他想起花田里沈屿蹲在垄沟尽头研究花香时后脑翘起来的那一缕发梢,想起他兴高采烈给他带他喜欢的东西进门的样子,想起联谊那晚他坐在对面。。。。。。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冷清也好、孤独也好、习惯了。但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坐在台灯下,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再一个人走那条走廊了。沈屿这个人太亮了——亮到他原本那种和缓而渐近的步调显然不合时宜,沈屿不会等他慢炖,沈屿只会把火开到最大烧过来。但他不想再推开他了。他决定不再用那种"你还小,你不懂"的借口来自欺欺人了。他想要好好地、认真地、重新和沈屿相处试试——不是以沈渡弟弟的身份,不是以被照顾者的身份,是那种"我想要你在我旁边"的关系。虽然他也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开始。
元旦前一周,沈屿给谢万平发了一条消息:"元旦加训回不去。"
他不想回去。表白失败了,中秋求爱失败了,联谊谢万平对他满不在乎,花田他努力得来的奖牌谢万平也不要,谢万平什么都不要,也不要他。他想起来这些就耳根烧得通红,懊恼和羞耻搅在一起像一团被揉乱的毛线。他不敢再面对那个人。
元旦当晚他一个人窝在基地宿舍里,平板开着比赛录像,但画面在眼前流过一行行的蓝白色光轨,一个字都没进脑子。他关掉平板,拿起手机又放下,反反复复三次。窗外远处的山城亮着节日灯火,隔着玻璃窗传来模糊的欢呼声和烟火炸开的闷响。
九点十七分,手机震了一下。谢万平的号码在屏幕上亮起来。
沈屿接起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喂?"
"我在你基地门口。"谢万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户外的凉意,"门卫说你今晚没出去,下来吧。"
沈屿从床上弹了起来。他冲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一看——基地大门的铁栅栏外面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车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谢万平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抬头朝他的窗户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三层楼的距离,沈屿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看见了那个轮廓——深灰色的大衣,衣摆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黑色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沈屿套了件外套就冲下去了。电梯太慢,他直接从楼梯跑了三层,推开玻璃门的时候还在喘。夜风迎面灌进来,节日的烟火在远处的天际线上炸开一朵金色的花,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谢万平从车门上直起身来,嘴角弯了一个很淡的弧度。"穿这么少?"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件薄卫衣,拉链都没拉好,里面是灰白色的T恤领口。他搓了一下被风吹冷的胳膊,嘴硬:"不冷。"
"上车吧。"谢万平拉开副驾的门,偏头示意他坐进去。"带你去吃个饭。"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山城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口。谢万平带着他七拐八拐穿过几条挂着红灯笼的小巷,最后推开一扇暖黄色的玻璃门。里面是一家不大的店,木质的桌椅和墙面,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唱片机,正放着低低的爵士乐。空气里飘着油炸物的香气和炭火的余温,菜单是手写的,贴在墙上,炸鸡、烤串、芝士薯条、啤酒——全是年轻人喜欢的东西。
沈屿在卡座里坐下,环顾了一圈四周——有几桌年轻的本地人在碰杯说笑,服务员端着托盘从他们旁边经过,烤串滋滋冒着油。他转回头看着对面的谢万平,谢万平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墨蓝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了两圈,露出细瘦的腕骨。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平时那种清冷的棱角泡得软了一些,嘴唇的弧度比平时放松,眼底有一层微光。
沈屿心里那根弦忽然就绷紧了。他看着谢万平用热水涮了涮杯子推到他面前,点了年轻人爱吃的菜——这些细小的、温柔的、主动的动作让他胸口堵得慌。要不是他还有那么一点自知之明,他几乎要以为谢万平在追他了。
"你怎么……今天来了?"沈屿拿起那杯热水,手指贴着杯壁,暖意从指腹传上来。
谢万平也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都是你平时回去,训练忙,是我疏忽,总让你来回跑也怪辛苦的。也该我来看看你了。"
沈屿低头咬了一口服务员端上来的烤鸡翅。焦香和孜然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他咀嚼着,没抬头看对面。耳尖红了一小片,从耳朵尖蔓延到耳垂,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他没有接话,怕一开口声音就露馅——那种"原来你也想着我"的、按不住的颤。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老城区的步道慢慢走。偶尔有一两家亮着暖光的茶馆还开着门。他们走了一段上坡路,拐到一处观景平台上。平台不大,边缘有一道矮矮的石栏杆,栏杆外面是整片山城的夜景——万家灯火铺展在起伏的山峦间,像一片倒翻的星空。
谢万平靠在石栏杆上,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他今晚喝了几瓶啤酒,酒精把那层常年挂在他身上的疏离溶化了一点,侧脸在月光下有一种不设防的、松散的柔和。沈屿站在他旁边,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他看着谢万平的侧脸,看着月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的那道淡影。
沈屿觉得自己的呼吸在变重。他移开视线看着远处的灯火,数着光点的数量,企图把那些不受控制的热度压下去,他觉得自己好没出息,怎么看着看着就能情难自已。但谢万平忽然偏过头看他,视线从月亮上移到他脸上,问了句:"冷吗?"
沈屿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咽了一下喉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不冷。"
谢万平没有听他往下说完。他停下来把外套脱了,然后很自然地搭到了沈屿的肩上。动作利落,像是理所当然一样,他甚至顺手把外套的领口拢了一下,让布料贴着沈屿的颈侧,然后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
沈屿站在原地看着那件覆在自己肩上的外套,衣料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体温,贴着他的颈侧,觉得那些暖意从衣领的位置渗进来,沿着他的皮肤边缘一点一点地蔓延开。
谢万平又走了一段之后,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手掌从他肩头的位置伸过来,自然地揽了一下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像在调整他走路的偏斜方向,让他往自己这一侧靠近一些。沈屿被那只手带着往他身边走了一步,然后那只手就收了回去,仿佛这只是调整行走路线时的顺势而为。
沈屿走在谢万平旁边,那件外套的暖意还贴着他的后颈,他心口跳动的频率在发生着一种他自己难以把控的变化——一层一层地往上涌着,像涨潮时持续拍打着岸沿的海水,他不确定谢万平这是在照顾他,还是在用另外一种方式让他靠近。但他被拒绝得太彻底了,他不敢往那个方向想,他怕自己稍微往前迈一步,面对的又是"你还小"和"你只是被信息素蒙蔽了"。
又走了一段,沈屿开口了,声音放得很平:"你晚上住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