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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窦丛生（第1页）

谢万平在简历上写的年龄是二十四，化名凌琪，硕士毕业两年，上一份工作是在一家中型券商做数据分析。

他的直属上级是陈奇，陈守礼的长子，精瘦，一副商界精英的做派。谢万平第一次被叫去办公室汇报工作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花了三个通宵整理的某家对标企业的财务分析——数据详实，逻辑清晰，但他在陈述时故意放慢了语速，偶尔会在专业术语后面跟一句"这个我不太确定，但目前测算下来如果我们选择A券商，根据他们的报价，我们和对家比，融资成本就不占优势了。您看对不对"的补充，姿态谦逊得像一块刚被从石料里凿出来的璞玉。谢万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被他反复练习过很多次，嘴角的弧度浅而略显局促，睫毛微微垂下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让人放心的、不会构成任何威胁的无害感。

他适应的速度很快。已经开始接手一些基础的数据比对工作，三周之后他能独立完成融资方案的初稿，几周后之后陈奇在一次周会上多看了他一眼。凌琪在那次周会之后继续保持着"刚入行不久但愿意学"的姿态，他会在交报告的时候多问一句"这个地方我这样处理合适吗"，也会在陈奇路过他工位的时候安静地继续看屏幕，等他走过去了才抬起头来，让那种"我在认真工作没有注意到你走过"的感觉自然到不需要表演。

那些和他同期入职的员工——那些真的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人——还停留在熟悉业务流程的阶段，而他已经开始注意到陈奇周几见什么人、哪几天的会特别长、哪些客户的名字会出现在非工作时间的通话记录里。他坐在那扇窗户前面，把那些信息收进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位置，像一块正在被逐渐填满的文件夹，还没有被打开过，但每一页都已经放了进去，等着被需要的时候调取。

但他不敢联系沈屿。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坐在地铁上的时候会想起沈屿从背后环住他时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的触感，他走在公司走廊里的时候会想起沈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样子，有一次他在茶水间泡咖啡的时候看到窗外有一个人影走过，发型和身高和沈屿有点像，他的心跳停了一下，然后那道人影走过去了，不是他。

他知道自己不能联系他，因为一旦他开始联系，他就会想要听到他的声音，只要他听到一次，他就会想听第二次，然后他会开始想要见面，然后信息素会在两人重逢时不受控制地纠缠在一起，在空气中留下可以被追踪的痕迹。他不能让沈屿的信息素出现在陈氏集团方圆五公里的范围内，不能让任何可能被截获的通讯记录把沈屿的名字和凌琪这个新身份联系在一起。

而且他无法面对沈屿可能会问的问题。如果沈屿问"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需要回答他——但他不能回答真实的答案。他可以用一句模糊的"在特训"来覆盖大部分问题，但他知道沈屿不会停留在表面，他会追问，一层一层地往下剥，直到他剥到那层他不该看到的内容。谢万平坐在陈氏集团十七楼的工位上，窗外是K市灰蒙蒙的天际线，楼层的高度让城市的地平线在远处变成一道模糊的灰蓝色弧线，遮住了他想要联系的方向。

而且，他真的很忙。每天早晨七点半到公司，整理前一天的会议记录，八点半开始接洽融资方的初步沟通，午休时间有时候会被压缩成一段吃三明治的时间窗口，下午继续跑流程改方案，晚上经常要陪团队见客户应酬。在那些应酬的间隙里，他坐在圆桌边缘，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酒，听着那些人在讨论数字和合作模式，而他在想着如果今天是休息日，沈屿会用什么理由把他留在床上多待一会儿——他会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闭着眼说"今天不出门"，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像那些他曾经听过很多次但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声音。然后他放下酒杯，继续端出那种"我在认真听您说话"的姿态，把那些画面压到他能控制的位置。

而在千里之外的总部训练基地，沈屿正坐在宿舍的床沿上，手机屏幕亮着，通讯记录里谢万平的名字下面是一整排未接通的通话请求。他把那些记录从最近一个月拉到最前面，又拉回来，在中间某个位置停了一下——那里是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四个字："到了吗？"没有回复。下面是一条更早的："今天排位赛跑了第三圈，弯道优化了一点。"没有回复。再下面一条是："你那边信号到底多差？"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单上，然后站起来走了几步，又走回来，把手机重新翻过来，屏幕还是亮的，那几条消息还躺在原来的位置，没有新消息出现在它们下面。

他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信号差可以理解，任务忙也可以理解，但两个月了，除了谢万平刚离开几天的时候回复了一个“一切都好，勿挂念。”，然后就杳无音讯。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是不是特训的地方真的没有任何通讯渠道，是不是他那边确实不允许对外联络，是不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他越想越觉得那些"合理的理由"正在变得稀薄，像一层被反复拉伸的织物，边缘正在逐渐变薄。他开始想到另一种排列方式：如果他是因为不想联系了呢？如果那个"封闭训练"本身就是一个托词呢？如果他去了那个地方之后发现，遇到了其他的人占据了他的精力？难道说谢万平没那么喜欢他，想借此冷暴力他分手？？这些想法像一层层细沙，缓缓地，在他思绪的底部积累沉淀，沿着边缘缓慢地堆叠，在某个间隙被引爆了。他气得浑身发抖，脚趾无意识地抓挠着鞋底，在房间地板上来回踱步，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动物，只能用最原始的肢体躁动来消耗体内翻涌的怒意。

如果他敢，如果他真的只是找了一个借口想分开，那谢万平回来之后就死定了。上天入地他也要把谢万平抓起来关起来。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之后，沈屿发现自己没有在开玩笑，他在心里确认了这一点，眼神里出现了不属于这个二十出头年轻人的阴鸷。

很快，沈屿有冷静了下来。他觉得谢万平这个万年冰山，高岭之花，应该不会这么快移情别恋，而且这几年的相处，沈屿内心还是很相信谢万平的。他告诉自己冷静下来，可能真的有事情，再等等，

接下来沈屿他每天就是训练、上课、参加比赛，把自己的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密到每个小时都有人找他有事。他的圈速在稳步提升，赛季排名从第五爬到了第三，韩一鸣在赛季末的总结会上说"沈屿是今年进步最快的车手"的时候，他坐在台下表情很平，嘴角翘了一个标准的、对着镜头练过很多次的弧度，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处是空的。

晚上回到宿舍他就被那种空填满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重播谢万平走之前的那些细节——最后那晚谢万平主动坐上来时睫毛湿漉漉的样子，那些"别停"和"再来"被他说出口时带着颤的尾音，沈屿在黑暗里攥紧了床单，指节用力到发白，呼吸急促得像跑完了一场全程加速的赛道，但他跑完之后没有终点，没有人在终点线外面递给他一瓶水说"到了"。他觉得他不能这么暗无天日等下去了，他要想办法见到谢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