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找了陆晟几次,陆晟都是以要保守秘密为由打发了他,虽然嘴上说让他放心,但是那个态度就是不会帮他联系谢万平。沈屿明白只能靠自己了。
开始行动的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三下午。他在训练基地的休息室里打开平板,调出了世锦赛的参赛名单和赛程表,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过一行行的车队名称和车手照片,停在了一支叫"黑曜石"的北美车队上面。
黑曜石车队的主力车手叫雷奥·科尔特斯,二十七岁,连续两年世锦赛个人积分前三,以激进的超车风格和火爆的脾气闻名圈内。他的社交媒体评论区常年挂着"疯狗""不要命""弯道杀手"之类的标签,而他自己对此的评价是:"赛道不是给胆小鬼跑的。"
沈屿把雷奥的采访视频和比赛录像翻了个遍。他看了雷奥赛后发脾气砸头盔的画面、他在媒体面前公开呛声"那些靠车队后勤堆出来的软脚虾根本不配和我同场"的发言、以及他在弯道里强行别车把对手逼上护栏的经典操作集锦。他一边看一边在备忘录里打字记录,嘴角不由浅笑。
第二天他接受了车队安排的媒体采访,今天他的嘴角弯得比平时高了一些,眼底的光不像从前那样收着,而是刻意地、带着一种挑衅的意味往镜头前面推了推。
"决赛我很有信心,"他说,声音平而稳,每个字都像掷在桌面上的硬币,"尤其是对上某些以激进自我标榜的车手——赛道不是比谁更疯,是比谁更精准。有些人跑了好几年还在靠蛮力超车,我觉得挺可惜的。"
采访视频放出去当晚,雷奥·科尔特斯的社交媒体账号就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自己在赛道上的照片,文字只有三个字:"走着瞧。"底下粉丝评论区瞬间炸了,两边的车迷在互相隔空喊话,有人把沈屿那段采访截出来做成了表情包,也有人把雷奥历年来的危险超车集锦重新翻了出来。话题热度从赛车圈蔓延到体育版,最后连地方新闻都转发了,标题是"新星叫阵老将,友谊赛火药味拉满"。
资助方在三天后宣布了一场友谊赛安排——赤焰流星对战黑曜石,单圈计时赛加十圈正赛,地点选在一条中等难度的标准赛道,赛前双方的媒体见面会安排在同一间会议室里。
沈屿和雷奥在见面会上隔着长桌对坐。雷奥的身量比沈屿宽了整整一圈,下颌蓄着一层青色的胡茬,看人的时候眼白带血丝,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踱了很久的鬣狗。他盯着沈屿看了几秒,然后龇着牙笑了一下:"小朋友,等会儿上了赛道可别哭。"
沈屿也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弯着,亮晶晶的,整个人在镜头前呈现出一种毫无攻击性的、近乎天真的无害感。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地穿过话筒传遍了整个会议室:"科尔特斯先生,等会儿上了赛道,你先保得住自己的车再说。"
友谊赛当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把赛道表面的沥青晒出一层浅淡的油光。沈屿坐在驾驶舱里检查仪表盘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按照节奏,一、二、三。然后他踩下了油门。
比赛从第一圈开始火药味就浓得呛人。沈屿在第一个弯道入弯时走了一条压缩线,车尾几乎贴着雷奥的车头擦过去,后视镜和对方前翼之间的距离肉眼看不见。雷奥的引擎在直道上发出一声暴躁的轰鸣,方向盘猛地一甩,车头从内线挤上来别住了沈屿的走线,两台车的轮毂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空气。
第二圈沈屿故技重施,这次在连续弯道中段忽然减速,雷奥的车尾在惯性下甩出一个弧线,差点顶到沈屿的后翼。两台车在弯心并排了将近一秒,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从赛道两侧的收音麦克风里传遍了直播信号。解说员的声音从亢奋变成了带着警觉的紧张:"两位车手的距离太近了——这在友谊赛中不太常见——"
第三圈沈屿做了个更危险的举动。他在直道末端踩了一脚急刹,车尾上扬的同时车头微偏,雷奥从后方试图超越时被这一下带乱了节奏,车尾滑出赛道边缘压上了一片草地,扬起的草屑和尘土在镜头里糊了一片。
雷奥的眼睛在头盔后面烧成了两个红点。
第四圈,沈屿在倒数第二个弯道外侧等着他。他放慢了入弯速度,把内线让了出来,雷奥的车头从内侧挤进来的瞬间,沈屿的车身极轻地、几乎没有痕迹地往内压了半个手掌的宽度。两台车的侧翼在时速两百七十公里的状态下发生了刮擦,金属摩擦的声音通过车载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直播频道。沈屿感觉到方向盘传来一阵猛烈的震动,车身侧面的防撞结构发出了一声尖利的长音,然后他的车尾被一股力量推了出去——雷奥的车头别在了他的后轮位置,力道不重,但在高速过弯的状态下足以让一台车失去方向控制。
沈屿没有做任何挽救操作。
他没有修正方向,没有踩刹车减速,没有做出任何一个职业车手在类似情况下应该做出的本能反应。他只是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前方的护栏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撞向自己的视野中心,在撞击发生的前零点几秒里他甚至松开了紧咬的下唇,让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近乎释然的弧度。
然后他闭上了眼。
撞击的声音通过直播信号传进了千家万户。金属扭曲变形的巨响、轮胎炸裂的爆音、碎片飞溅时刮擦地面的锐利长音,混在一起像一柄锤子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沈屿的赛车像一团被捏皱了的锡纸,从护栏边缘弹开又翻滚出去,车身翻转了至少三圈才在缓冲区里停下来。侧面的防撞结构已经完全塌陷了,驾驶舱的顶部被压低了将近一半,安全气囊弹出来又瘪下去,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的白花,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色。
直播画面切到了远景,救护车的红蓝灯光在赛道边缘闪起来,白大褂的人跑向那团扭曲的金属残骸。解说员的声音已经失态了:"天啊——沈屿的车——我们不知道车手的情况——现场的医护人员正在——"
镜头晃了一下切回了演播室。主持人脸色发白地看着提词器,嘴唇翕动了几次才说出话来:"我们……我们暂时没有进一步的消息。请观众朋友们保持耐心。"
社交媒体在二十秒之内爆了。热搜榜前五条全部和这场友谊赛有关——"沈屿车祸""赤焰流星撞车""赛道事故现场""希望平安"占据了最上面的几行。有人把撞击瞬间的画面截图放了出来,有人发了自己对着电视流泪的自拍视频,有人开始讨论雷奥·科尔特斯是否应该承担责任。
赤焰流星车队的工作人员在现场围了一圈。韩一鸣从维修区冲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挤进救护人员围成的圈子里看了一眼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形,金棕色的头发被血凝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琥珀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覆在颧骨上方那个新添的裂口旁边。韩一鸣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只有一声短促的、变调的气音,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围过来的记者摆了摆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喉咙里压出了一丝破碎的呜咽。
那个画面被拍下来了。韩一鸣的手在镜头前抖了一下,然后转身跟在担架后面快步走了。记者们蜂拥追了几步又被安保拦下来,镜头只能拍到担架被抬上救护车时垂下来的那只手——指尖无力地垂着,手背上有几道划伤,血珠沿着指缝往下滴,在白色的担架边缘印出几个暗红色的圆点。
谢万平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正坐在陈氏集团证券部的工位上。午休时间办公室里的人不多,他端着保温杯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去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推送的标题是黑色的粗体字:"世锦赛热门车手沈屿友谊赛遭严重撞车,现场画面触目惊心。"
他的保温杯从手里滑了下去。不锈钢杯身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盖子弹开了,温水在地毯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圆。周围两个同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谢万平没有动。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屏幕边缘硌进了掌心的肉里,瞳孔在那一瞬间缩到了针尖大小,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的支撑,连呼吸都停了两拍。
他把那条推送点开。视频自动播放——沈屿的赛车从护栏边缘弹开、翻滚、金属扭曲变形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刺得他耳膜发疼。镜头切到担架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只垂下来的手,指尖无力地垂着,血从指缝间往下滴。那只手他握过无数次——在酒店的床上十指交扣、在训练场的看台边缘轻轻碰过指节、在深夜里攥着他的腰侧留下过温热的掌印。
谢万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尖锐的响声。他拿着手机走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反锁了隔间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下去。他把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每一次撞击的声响都像一柄刀直接扎进他的胸腔里,翻搅着,把那些他压了一整年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沈屿蹲在他面前仰头说"我会等"”我喜欢你”的样子。
他坐在隔间的地板上,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额头抵着面前那扇冰凉的隔板门。他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拨了那个加密频道,想用所有的声音喊出来"替我安排见他一面",他的手指按着手机边缘,把信息发了出去。
隔间外面有人进来了。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了几秒又停了,脚步声远去了。谢万平一个人坐在狭小的隔间里,膝盖上那块手机屏幕暗下去了又被他点亮,暗下去了又被他点亮,视频里沈屿翻转的车身在他眼前反复地、慢动作地重放着,每播一次他的心脏就停一拍,停了再跳,跳了再停,像一台被反复摔碎又勉强拼拢的引擎在空转着发出濒死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