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手按住眉心,用另一只手撑着桌子,闭了闭眼,眼前开始发花,前世那些画面如潮水一般涌来。
他看到了铁栅栏,天牢中的铁栅栏,昏暗、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血腥味。
他就跪在栅栏外,看着牢里面的她,她就缩在墙角,囚衣上沾着血,头发散乱的披着,脸上还有没有来得及消散的淤青。
但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亮的他想哭,一如初见时那样。
她抬起头看见了他,嘴角努力动了动,还噙着笑,他听不见她说了什么,那个口型,他见过几万次。
别担心。
每次她受伤她都是这一句话,可是这次不一样。
他想伸手去碰她,指尖却只能触碰到冰凉的铁,铁栅栏就这样把他们隔开了,隔开的还有生死。
画面开始出现了裂痕,从她噙着笑的嘴角开始,裂痕犹如蜘蛛网一样蜿蜒密布,直至崩塌。
白幡、灵堂、菊花、呜咽的哭声,他站在灵堂外面,想进去,可是有人拦着他,不让他进。
“别来这,去去去。”那些人这样说。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是他发不出声音。
后来灵堂里面抬出来一口黑色的棺材,他想伸手去碰,却发现怎么也够不到。
画面一转,他不知道他跪在哪里,面前是一只手,冰凉的手,他想握着,发现怎么也使不上力气,那只手从他指尖滑落,垂了下去。
裴知临猛地睁开眼。
书房里,烛火跳动了一下,他的官袍早已经被冷汗浸湿,额角有着细密的汗珠往眼角淌。
他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用手按住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让那阵眩晕和心悸慢慢过去。站起身走到了院子里面。
直到夜风在窗外呼啸而过,他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出来得急,连外袍都来不及披。
他脚步不停,没有点灯,借着月光摸黑走到院门口,推开院门,一直沿着墙根走,直到走到了顾府后墙处才停下来。
动作很轻,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他翻过墙,落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顾府的后院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海棠树沙沙的声音。
他没有惊动守卫,只是贴着墙根走,一路走到她院子外面,停住。
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面透了出来,在冰冷的夜色中像是一个温暖的庇护所。
她还没睡,也许是在看什么闲书,也许是在擦她的刀,也许只是单纯的不想睡觉。
不管原因是什么,她还活着就行,他想。
这个念头像一盆温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将梦里的寒意微微消散了。
他没有靠近去打扰,因为不成体统,也没有原地就离开,因为他感觉不太够。
裴知临就站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的看着她的院子,看着她的那扇窗户,风从北面吹过来,他拢了拢自己的衣襟,手指好凉。
就那么站了一会,远处传来了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了,她院子里面的灯终于熄了。
窗户暗了下去,整个顾府安安静静,隐匿在黑暗中。
他又站了片刻,转身,按原路返回了自己的院子里面。
他没有回书房,只是走到了自己翻墙的那处廊下,靠着廊柱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极浅的鱼肚白,他这一夜,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