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大院的铁门锈迹斑驳,清晨的阳光落在围墙之上,院内传来住户早起的说话声。
沈逾白身上衣衫破烂,布满荆棘划破的口子,满身尘土,怀里死死护着那本黑色账本。身旁的阿凯面色疲惫,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惧,一路逃亡,少年几乎已经耗尽全部力气。
沈逾白反复确认四周,没有陌生黑色轿车,没有形迹可疑的人员,才上前敲响门卫室的小窗。
他不敢直接报出全部实情,只是报出老领导的姓名,说有万分紧急的案件物证,必须当面递交。
门卫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两人,满是怀疑,拨通了楼上住宅的内线电话。
短暂的等待每一秒都煎熬无比。沈逾白的心神一半放在手中账本,另一半,还悬在遥远的深山山谷。不知道陆峥此刻处境如何,是侥幸周旋躲藏,还是已经落入敌人手中。
一想到最坏的可能性,心口便一阵阵抽痛。两人心意已经彼此知晓,许下尘埃落定之后的约定,可现在,连对方是否活着都无从确认。
几分钟过后,一位两鬓染白的老者快步从楼道走出来。
是曾经主管刑侦、早已调离原有权力圈子,完全没有卷入这桩利益纠葛的老领导。看见浑身伤痕的沈逾白,老者脸色骤然凝重,立刻把两人带进院内,关上房门,隔绝外界视线。
房门闭合的一瞬间,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
沈逾白双手将黑色账本郑重放在桌面上。封皮沾满泥土,部分纸页被山林潮气浸润,可上面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代号、隐晦的往来记录,全都完整保存。
“这是修理厂地窖取出的账本,完整记录货运交易,还有保护伞的暗记。”沈逾白嗓音沙哑,“人证阿凯就在这里,三年被囚禁于修理厂,亲眼见证全部运作。还有陆峥,为掩护我们脱身,独自把大批追兵引向山谷深处,至今下落不明。”
阿凯站在一旁,微微发抖,强压恐惧,把修理厂夹层运货、深夜官员密访、自己偷偷扔纸条求救的经历,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老者一页一页翻阅账本,脸色越来越沉,指尖重重叩击桌面。
“盘根错节,牵扯的人比预想还要多。”老者眉头紧锁,立刻拿出私人加密通讯设备,绕开本地受污染的警务系统,直接向上级专项小组汇报全部情况。
一道道指令层层下达,专项行动迅速启动。真正干净的特警队伍即刻整装,兵分两路:一部分奔赴西郊修理厂彻底查封搜查,另一支队伍火速开进山林,全力搜救被困山谷的陆峥。
正义到来的那一刻,依旧会有人留在黑暗里苦苦等待救赎。
消息传出去,整座城市暗流涌动。那些账本上被记下名字的人,察觉到风暴降临,开始慌忙销毁痕迹,四处逃窜。
房间之内,沈逾白坐立难安。明明证据已经成功递交,大局已经拉开反击的序幕,他却没有半分如释重负。
他脑子里全是山谷里的画面。陆峥流血的小臂,岩石边苍白的侧脸,分开前那一道深沉的回望。
“我要跟着进山搜救队。”沈逾白站起身,眼神坚定,“我熟悉那片山谷地形,我要去找他。”
老领导看着他满身伤痕,眼底满是担忧:“你身体已经透支,身上多处伤口还没有处理。山林面积广阔,搜救具备危险。”
“我必须去。”沈逾白语气带着一丝执拗,“是他把所有危险挡在身后,我不能安安稳稳待在这里等消息。”
那份藏在搭档身份之下的感情,不再刻意遮掩。生死相隔的风险摆在眼前,他不愿意坐在屋子里面被动等候结果。
老者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应允,叮嘱他务必听从搜救队伍指挥,不可贸然独自行动。
简单处理手臂、身上大大小小划伤,换上一身干净便服。阿凯被安排在安全的安置点,终于可以暂时远离无休止的恐惧。少年临别看向沈逾白:“希望陆警官可以平安回来。”
沈逾白点点头,没有说话,心底沉甸甸。
坐上搜救的车辆,汽车一路疾驰,再度向着那片浸透风雨的深山驶去。
车窗外风景飞速向后倒退。沈逾白靠在车窗,闭起双眼。
他心里不断回想那个约定——等到尘埃落定。
可若是人回不来,便再也没有尘埃落定可言。
汽车抵达山脚下,大批特警已经集结完毕,穿戴装备,准备进山。天光正好,整座山谷安静得过分。
大规模搜救正式展开,无数人分散开来,向着山谷各个区域推进。
沈逾白跟随着队伍,重新踏入熟悉的山林。地上依旧残留数日前打斗、追逐留下的痕迹,折断的灌木,岩石上残存的干涸暗红血迹。
每看见一处血迹,沈逾白的心便猛地一紧。
众人沿着当日追逐的路线不断搜寻,呼喊陆峥的名字,声音回荡在层层山林之间。
可是回应他们的,只有穿林而过的风声。
山谷空荡荡,看不见陆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