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小说网

沉溺之间（第1页）

连续五天。白清梧没有睡过。

严格来说他躺下了，关了灯，盖着被子侧躺面墙，呼吸调到均匀的节奏，像一个睡着了的人。但他的意识一直浮在表面，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打着转，沉不下去。他听着楚回甸在另一张床上呼吸，从醒着翻身的频率慢慢变成深睡后沉稳的节奏，再听着窗外的风声从急变缓，最后只剩一片死寂。

天花板在黑暗中泛着模糊的灰色，他盯着那道灰，数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三百四十七下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睁开，重新数。

褪黑素在第一晚吃了两粒，没用。第二晚吃了三粒，头开始晕但人还是醒着。第三晚他吃了四粒，胃里翻涌了一阵，视线模糊了十几分钟，但意识仍然挂在清醒的边缘，像被一根细线吊着，晃晃悠悠。第四晚他没再吃，因为胃开始疼了，持续的钝痛从腹部蔓延到后背，他蜷缩着侧躺，一只手按着胃，等到天边泛白。

第五天晚上他决定逼自己睡觉。

不是因为困。他已经不困了，身体越过疲惫的那条线之后进入了一种古怪的亢奋状态，心跳偏快，手心微微出汗，注意力涣散但无法停止思考。但他知道撑不住了。字迹开始飘，走路的时候小腿发软，上楼梯要扶着扶手。他需要睡觉，不管用什么方法。

他躺下来的时候吞了五粒褪黑素。药片在喉咙里卡了一下，他喝了半杯水才顺下去。胃开始烧，他把被子拉到下颌，把身体蜷成最小的一团，两只手交叠压在胃上，闭眼。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下来。像一层灰色的水慢慢漫过头顶，把他从清醒的岸上拉下去。他的呼吸变慢了，四肢开始失去知觉，意识从清晰变成模糊再变成一片混沌的白。

他沉进去了。

三分钟后他醒了。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倒抽气的声响，像溺水的人刚被拉上岸。被子被他攥出了褶痕，后背全是冷汗，睡衣黏在皮肤上，凉得刺骨。他的心脏在胸腔里乱跳，快、散、没有规律，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不停撞壁的鸟。

他躺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落回去。然后他把枕头翻了个面，把湿透的那半边压到下面，重新闭上眼。

他又沉进去了。

这一次他梦到了那个房间。白墙，绿色瓷砖地面，一盏冷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惨白得像手术室。他被绑在一张椅子上，手腕和脚踝被皮带固定，椅背硌着脊椎。有人走进来，白大褂，脸看不清楚，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头细长，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想说话。嘴张开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想动，四肢被固定住了。他只能看着那支针头越来越近，扎进他手臂的弯折处，冰凉的液体推入血管，像一管冷水流进了他的身体里。然后电流来了——从手腕开始，沿着骨头往上爬，像一整窝蚂蚁咬着骨髓往上钻，全身的肌肉同时收紧，脊椎弓起来又砸回椅背上，嘴里尝到了铁锈的腥味。

他在梦里抽搐了一下。倒抽气，喉咙里发出"呵"的一声，身体在床上弹动了一下，被子被踢开了一半。

醒了。枕头又湿了一片，眼角挂着没干的泪痕。他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哭过，脸上没有表情，但泪痕从眼角一直滑到耳廓，把灰发沾湿成深色的一绺。他把枕头翻了个面，翻到干的第三面，重新闭上眼。

五分钟。醒了。枕头全湿了。他把枕头拆出来换了一面枕芯。新换的那面冰凉干燥，他脸贴上去的时候被冰得缩了一下。胃在烧，手在抖。他把右手腕咬进嘴里，牙齿嵌进皮肤，留下一道新鲜的红痕。

再入睡。再醒。再入睡。再醒。最长的那一次他睡了七分钟，梦到自己在被抽血。针头扎在肘弯里，血顺着细管流进试管，一管又一管，颜色越来越淡，他的视线越来越黑，耳边有什么声音在说"再抽一管"。

他在梦里哭了。无声的，连呜咽都没有。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把新换的那面枕芯又洇湿了一小块。他在梦里咬了自己，牙齿陷进手腕内侧的疤上，咬穿了一层薄痂，血渗出来。

凌晨三点五十分。白清梧醒了第六次还是第七次，他已经记不清了。全身冷汗把睡衣浸透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头发贴在额头上，睫毛上凝着水珠。他开始发烧了，体温在冷汗蒸发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升高，脸颊上浮起不正常的红潮，嘴唇却白得像纸。他的心脏又在乱跳——跳几下，停一拍，再重重地搏动一下，像有人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捶。

他想坐起来。手肘撑了一下床面，滑脱，整个人歪倒在枕头上。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又变成不规则，一下深一下浅。耳边嗡鸣的声音又起来了，尖锐的金属声从颅骨内部向外扩张，把外界的所有声音都吞噬干净。

他听不见宿舍里的任何声音了。

凌晨四点零七分。楚回甸醒了。他醒了不是因为被什么声音吵醒——白清梧的倒抽气一直压着声，身体弹动的时候床板发出很轻的吱呀，不至于把他从深睡里拽出来。他是自己醒的，像某种警铃在身体内部响了，把他的意识从睡眠深处直接拉回了水面。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对面那张床。暗夜里白清梧的轮廓蜷缩在被子里，肩膀在剧烈地起伏，像一个被按在水下太久的人终于在最后一刻挣上了岸。他的呼吸里夹杂着间断的倒抽气——吸半口，停住，身体发抖，再吸半口。

楚回甸坐起来。动作很轻，脚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白清梧床边，蹲下来，离他的脸不到半臂的距离。近处他能看见白清梧的眼皮在快速颤动，嘴唇干裂，下唇上有一道咬破的口子，血已经凝成了深色的痂。额发全湿了，贴在皮肤上，白净的额角沾着一层黏腻的冷汗。

白清梧的右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五指张开，指甲正要去挠左手腕内侧。楚回甸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白清梧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从梦里被拉出来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脊背弓起来半寸又砸回床垫上，瞳孔散着，嘴唇张开，没有焦距的灰瞳对着虚空的方向，像刚从很深的水底被人一把拽到了岸上，分不清水面和天空。

"白清梧。"楚回甸的手还按在他的手腕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头。他感觉白清梧的颈侧在他掌根底下跳动着——乱得毫无章法的心跳在皮肤底下疯狂地撞，快、轻、不规则，像打翻了的节拍器。"白清梧。"

白清梧的眼皮动了一下。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