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白清梧去上课了。
他坐在窗边,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一行字写了五分钟。字迹是稳的,笔画没有歪,但每一个字的完成速度比平时慢了将近三倍,像一台被调慢了运转速率的机器在照常运行程序。他每写两行就停一次,停下来的时候把左手伸到桌面底下,按在胃的位置上,掌心贴着校服布料下的灼痛区域,隔了几秒才把手收回来继续写。
楚回甸坐在旁边,把腿收回了自己那边。他没有碰白清梧,但他看见了白清梧放回桌面的时候,右手小指在微微发抖。他把那根手指收进了掌心里,握成拳,搁在桌沿。
第一节下课的时候白清梧没有出去。他从校服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盒——灰色的塑料盒子,四格,里面装了四种颜色的药片。他取出两颗白色的、一颗蓝色的,放进嘴里。没有水,他干咽下去了。药片划过喉咙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喉结滚了滚,然后合上药盒收回口袋里。
楚回甸从走廊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把药盒收进口袋的动作,脚步顿了一下,走过来坐下来。"你吃的什么。"
"退烧的。"白清梧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胃药。"
"胃不舒服?"
"没事。"
楚回甸没有再问。他从自己包里摸出一瓶水拧开放在白清梧桌角。"喝了。"
白清梧看了那瓶水两秒,拿起来喝了一口。水进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胃里的药片被水送下去。然后他把水瓶放在桌角,没有推开。
第二节课,白清梧的手抖得更明显了。速效药的副作用正在从骨骼深处往外渗——指尖的颤动从细小的变成了明显的,他握着笔的时候整个手腕都在微微震颤。他把右手压在桌面上写,用手掌的力量去抑制那些不受控制的抖动,字的笔画开始出现锯齿状的边缘。他写了两行之后把笔放下了,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指甲扣进手背的皮肉里,用力压着,把那些抖压进皮肤底下。
下课的时候他站起来,扶着桌沿缓了一下。楚回甸站在旁边,没有伸手扶他,但白清梧站起来的时候楚回甸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他和桌角之间。白清梧从他身侧绕过去走向饮水机,步子比平时慢,但背挺得很直。
他在饮水机前接了半杯热水,端在手里,站在窗边喝。热水的温度从杯壁传到指尖,让他抖得轻了一点。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往教室走,走到一半胃里突然抽了一下——锐利的、短暂的灼痛从胃壁深处刺上来,让他整个人在走廊中间停了一瞬。他的右手又按到了胃的位置,隔着校服按着,站了两秒,然后松开手继续走。
楚回甸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整个过程。他看着白清梧按胃的动作,看着他松开手之后指尖那点来不及收回去的细颤,看着他走回座位坐下来之后脸上重新挂上的"请多关照"式的空白表情。楚回甸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节攥紧了。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白清梧先回了宿舍。楚回甸慢了一步,进宿舍的时候白清梧已经坐在床边,手里正拿着那个灰色药盒。他的手指在排列药片——白色放左上,蓝色放右上,绿色放左下,还有一颗橙色的、没见过的,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了回去。
楚回甸进来的时候白清梧把药盒合上放回枕头底下,动作很快,像做了亏心事怕被人看见。楚回甸没有走过去,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洗漱。等他出来的时候白清梧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颌,面朝墙壁侧躺着,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
但楚回甸知道他没有。
灯关了之后大概二十分钟,白清梧的呼吸节奏没有变过,但那层平稳太均匀了——均匀得像一个人在用计算好的频率控制自己的胸腔起伏。楚回甸在黑暗里睁着眼,等着。又过了十分钟,他听见了吸气的声音——很轻,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气声,带着忍耐的尾音。白清梧的被子下面动了一下,他把身体蜷得更紧了。
楚回甸闭上了眼。
第五天早上,白清梧没有起来。
楚回甸六点半醒了,翻身的时候看见对面那张床上的被子还盖着,露出来的灰发散在枕头上,姿势跟他昨晚入睡时几乎一样——侧躺蜷缩,面朝墙壁。他坐起来叫了一声白清梧的名字,没有回应。
他下床走过去。白清梧的脸露在被子外面,颧骨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睫毛低垂着,呼吸又浅又快。楚回甸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像一块刚从炉子上拿下来的石头。
"白清梧。"
白清梧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的眼皮抬了抬,灰瞳半睁着对上了楚回甸的脸,瞳孔散着,好一会儿才聚上焦。"……几点了。"
"六点四十。你发烧了,起不来。你今天别去上课了。"
白清梧挣扎着坐起来,扶着床沿的手抖得几乎撑不住自己的重量。"能去。我吃了药——"他去够床头柜上的药盒,手指摸了两遍才捏住灰色的塑料外壳,拿过来的时候药盒从指间滑脱了一次,他重新捡起来,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两颗白色的药片。
楚回甸看着他把药放进嘴里干咽下去。"你吃的是退烧的?"
"嗯。"白清梧扶着床沿站起来,晃了一下,被楚回甸伸手扶住了胳膊。他的小臂烫着,皮肤底下的血管在跳,频率快得不正常。他没有挣开楚回甸的手,站着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挣开,去卫生间洗漱。
他今天去上课了。硬撑着的。坐在窗边的时候整个人从侧面看像一张被折过的纸,折痕太多次,已经快断了。他翻书的时候手指在书页边缘蹭了两下才翻过去,握笔的时候右手的颤抖比昨天更明显了——不只是指尖,整个手腕都在抖,笔尖落下去划出的线条像地震时记录仪的波纹,一连串密集的锯齿。
他在桌肚里吃了一次药。三次。五次。灰色的药盒被他反复打开又合上,每一次拉开拉链的声音都像一根针扎在安静的教室里。他吃进去的药片包括退烧药、胃药、抗抑郁速效药。三种药物在胃里叠在一起,灼痛从胃壁往四周扩散,像一团烧红的铁丝网在他的腹腔内缓慢地绞紧。
他的手按在胃上的频率越来越高。第一节课五次,第二节课七次,第三节课已经几乎每三分钟就要按一次。他按的时候手指压得很深,关节泛白,像是在用疼痛压制疼痛。胃药吃了两颗,但胃里的灼痛没有减轻——速效药的副作用在叠加,那层压在胃壁上的钝痛和痉挛感层层加码,像有人在他的腹腔里攥着一把沙子越攥越紧。
第四节课,他的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了。笔从指间滑脱,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响——不大,但足够让楚回甸转过头来。白清梧把笔捡起来,握在手里,指尖用力到发白,想用蛮力压制住那些抖动。但整条小臂都在颤,手腕处的肌肉绷成僵硬的条状,他从喉咙里压出了一口气音,把笔放下了。
他把手缩回桌肚里,用另一只手攥住了发抖的那只手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肉里,用力压着桡骨的边缘。他低着头,灰发垂下来遮住脸,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不让人看见"这件事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白清梧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桌沿,站了几秒才开始往外走。楚回甸跟在他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
午饭后白清梧没有回教室。楚回甸在宿舍找到了他。他坐在自己床沿上,手里攥着那个灰色药盒,药盒打开着,里面的药片排列被他打乱了——蓝色的放到了白色旁边,橙色的被拿了出来搁在膝盖上。他的手在抖,抖得排不回去。
楚回甸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他伸手覆上白清梧握着药盒的手背,没有拿开药盒,只是覆着,用自己的温度拢住那些冰冷的、发抖的指节。"别排了。你吃了多少退烧药今天。"
白清梧的视线落在药盒上,嘴唇动了动。"……四颗。"
"胃疼?"
"还好。"
"你一直在按胃。你当我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