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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tsd（第3页）

“不要……”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不要救我……不要……”

护士按住他的手臂，另一个护士举着针筒走过来。

冰凉的酒精棉擦过他的上臂。针头刺进去，轻微的刺痛，然后是一种温暖的、沉重的、像泥浆一样的东西，从注射部位向四肢百骸蔓延。

江寻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他的视野从三层重叠的画面，变成两层，变成一层，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白。那辆货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闷响，最终被一片无声的、温暖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吞没。

他昏睡过去。

梦里，他站在三条马路的交叉口。

左边，是7岁的马路，父母在马路那头朝他招手，笑容温暖。右边，是19岁的马路，奶奶拄着拐杖，手里拿着一袋糖炒栗子，笑眯眯地看着他。前面，是22岁的马路，谢溪靠在路灯下，手里抱着一把吉他，抬起头，朝他笑。

三辆货车，从三个方向，同时冲过来。

三个人，同时朝他跑来，同时伸出手，同时喊了一声“寻寻”或者“江寻”。

然后，同时把他推开。

江寻站在马路中央，看着三具身体同时飞出去，像三片被狂风撕扯的落叶，落在三个不同的血泊里。血从三个方向流过来，汇成一条河，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最后淹没他的头顶。

他在血河里下沉。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尽头。

只有他自己，和三个为他而死的人，在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里，永远地漂浮，永远地沉没。

第二天早上，江寻在药物的余韵中醒来。

阳光从铁栅栏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影子。他的头很沉，像灌了铅，四肢酸软无力。他转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几片药。

护士小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给他削苹果。苹果皮连成一条完整的线，垂在她的膝盖上。

“醒了？”小张抬起头，笑了笑，但眼神里带着担忧，“昨晚吓死人了。你抱着头撞窗户，额头都青了。苏晓按的铃，那孩子自己也吓得够呛。”

江寻没有说话。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确实有一块淤青，轻轻一碰就疼。

“赵医生调整了方案，”小张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塑料盘里，插上牙签，“加了喹硫平，晚上吃，助眠，抗焦虑。以后……以后你睡前吃，就不会做噩梦了。”

江寻看着那盘苹果。果肉已经有些发黄，暴露在空气里，正在缓慢地氧化。

“……谢谢。”他说。

小张看着他，欲言又止。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吃点东西。你昨晚消耗太大了。”

江寻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很甜。但甜味里带着一丝涩，像眼泪，像血，像所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被碾碎在车轮下的时光。

他机械地咀嚼，吞咽，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很亮，照在铁栅栏上，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黑白相间的条纹。像牢笼，像斑马线，像命运的齿痕。

他太累了。药物的余韵像温暖的泥浆，拖着他，拉着他，把他重新拽回那片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

他闭上眼睛，在阳光的条纹里，再次沉入梦乡。

梦里，没有货车，没有血，没有尖叫。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和雪地里，一个模糊的、正在弹吉他的背影。

那背影很熟悉，很熟悉。

但他不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