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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tsd（第2页）

团体治疗结束后，江寻第一个离开。

他走回病房，脚步很轻，像猫，像幽灵。走廊里，护士小张正推着药车走过来，看见他，笑了笑：“江寻，团体治疗怎么样？”

江寻没有回答。

小张也不介意。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江寻手里：“给，今天食堂发的，我不爱吃甜。你拿着，偷偷吃，别被赵医生看见。”

那是一颗水果硬糖，红色的，包着透明的玻璃纸。江寻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玻璃纸在走廊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谢谢。”他说。

他回到病房。房间里，老周在睡觉，发出均匀的鼾声。小赵不在，可能去楼下散步了。苏晓坐在自己的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江寻坐在床边，剥开那颗糖，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腻。甜得像奶奶煮的红糖荷包蛋，像那些散落在血泊里的糖炒栗子。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激起一阵轻微的痉挛。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吐出来。

他含着那颗糖，躺了下去。

晚上，他仍然失眠。

凌晨两点，他睁开眼睛。病房里很安静，老周的鼾声断断续续，苏晓在睡梦中发出轻微的、像幼兽一样的呜咽。月光从铁栅栏窗户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黑白相间的条纹。

江寻坐起身。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穿上塑料拖鞋，走到窗边。窗户限位器限制只能打开十厘米，但他还是把脸凑近那条缝隙，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

夜风很凉，带着初秋的潮气，还有远处马路上汽车尾气的味道。

他看着楼下。

楼下是医院的后院，很小，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再远处，是一堵灰色的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围墙外面，是一条马路，路灯昏黄，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辆货车驶过。

不是很大的那种重型货车，是一辆中型厢式货车，白色的，车身上印着某家物流公司的蓝色标志。它从围墙外的马路上驶过，引擎声闷闷的，像某种沉睡的野兽发出的鼾声。

江寻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呼吸停住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他的视野开始收窄，边缘发黑，像一台信号不好的老式电视机，雪花点从四周向中间蔓延。

闪回开始了。

第一层画面：7岁。马路中央，一个彩色的球。他跑过去，听见刹车声，尖锐得刺耳。他回头，看见两个身影扑过来，把他推开。然后是一声闷响，像装满米的袋子被摔在地上。血。很多血。从两个人的身体下面流出来，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流进下水道的缝隙。

第二层画面：19岁。巷口。金黄色的糖炒栗子散落在水泥地上。奶奶的身体飞出去，像一片枯叶，落在血泊里。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寻寻”。他跪在血里，手里攥着一颗糖炒栗子，甜腻的香气混着血腥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第三层画面：22岁。暴雨。十字路口。谢溪从马路对面跑过来，雨水顺着他年轻的、张扬的脸颊往下淌。他喊了一声“江寻”，然后扑过来，把他推开。货车的车头灯像两只巨大的、惨白的眼睛，照亮了雨幕。一声闷响。谢溪飞出去，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血混着雨水，像一朵迅速绽放的、暗红色的花。

三层画面叠加在一起，像三张被强行重合的底片，颜色混乱，声音嘈杂，血腥味、雨水的潮气、消毒水的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浓稠的浆液，灌进他的鼻腔，灌进他的肺叶，灌进他每一根血管的缝隙。

江寻抱住头，蹲了下去。

他的嘴巴张得很大，但没有声音发出来。无声的尖叫在他的喉咙里撕扯，像一头被困在透明牢笼里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看不见的墙壁。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抵在冰冷的窗台上，撞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响动。

“江寻？江寻！”

是苏晓的声音，带着睡意和惊恐。

“护士！护士！快来人！”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急促，杂乱。门被推开，值班护士冲进来，手里握着一支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在江寻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PTSD发作！”护士喊了一声，回头对另一个赶来的护士说，“快，叫医生，准备镇静剂！”

江寻感觉不到光。他感觉不到有人在碰他。他感觉不到护士的手在他肩膀上拍打，感觉不到苏晓在旁边哭喊。他只感觉到那三辆货车，正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朝着他，朝着他爱的人，轰隆隆地碾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