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的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他的眼神空茫地落在百叶窗的光柱上,那里面的灰尘正在缓慢地浮沉,像无数细小的、无声的生命。
“22岁,”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很重要的人。也会为我死。在梦里。”
林晚看着他。她注意到江寻说“梦里”时,左手无名指和小指微微抽搐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但林晚捕捉到了。
“梦里,”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质疑,只是在确认,“22岁,梦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会为你死。”
江寻没有纠正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瘦削,左手腕上缠着崭新的纱布,是今早护士刚换的。纱布边缘露出一点淡红色的疤痕,像两条细小的、沉睡的蜈蚣。
“林医生,”他忽然开口,没有抬头,“如果你知道一个人对你好,但对他好会害死他,你还会靠近他吗?”
林晚沉默了两秒。
她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问:“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事实?”
江寻愣住。
“你父母对你好,他们死了,”林晚说,语速依然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奶奶对你好,她死了。你的大脑由此得出一个结论:对你好的人会死。这是一个想法,一个基于有限样本得出的、过度概括化的想法。但事实是什么呢?事实是,他们死于交通事故,死于肇事司机的疲劳驾驶,死于一系列复杂的、概率性的因素。他们的死,不是因为对你好,而是因为他们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遇到了那辆货车。”
江寻的手指绞得更紧了。他的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是,”他说,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像裂缝一样的颤抖,“如果他们不爱我,就不会救我。不救我,就不会死。”
“这是一个假设,”林晚说,“不是事实。事实是,他们选择了救你。我们无法回到过去,去问他们如果重来一次,他们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但我们可以选择如何理解他们的选择。他们选择救你,是因为在他们看来,你的生命比他们的更重要。这不是诅咒,江寻。这是爱。”
江寻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那红色像是从眼底深处渗出来的血,像两团小小的、燃烧殆尽的火焰。
“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苦涩的轻颤,“爱我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代价,就是死。”
林晚看着他。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她只是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折起来,递给江寻。
“这是我给你留的作业,”她说,“下次会谈之前,每天记录一个‘事实’。不是想法,不是感受,是事实。比如,‘今天吃了半碗饭’,‘今天窗外的云是白色的’,‘今天护士小张给我多了一颗糖’。无论多小,只要是事实,就记下来。”
江寻接过那张纸,没有打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好。”他说。
会谈结束。林晚站起身,送他到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转过头,看着江寻的侧脸。那侧脸瘦削,苍白,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
“江寻,”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反复做同一个梦,梦见22岁有人为你死,这可能不是因为那是预言,而是因为你的大脑在试图处理一种恐惧。恐惧不是事实。恐惧只是恐惧。”
江寻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单薄,僵硬,像一根被钉在门框里的、随时会折断的钉子。
“……谢谢林医生。”他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没有回响。
林晚关上门,走回扶手椅边。她拿起那张“生命线”,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看着那个“7”旁边的小圆圈,看着“19”旁边的叉,看着“22”旁边那条没有字的横线。
她打开文件夹,在记录本上写:
“患者存在严重的幸存者内疚,认知三角全面负性化。对‘爱’与‘死亡’建立了病态的条件反射。存在与未来相关的、具有创伤特征的侵入性意象,需进一步评估是否存在解离性体验。建议维持每周一次个别会谈,注意自杀风险评估。”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患者对‘被拯救’有强烈的抵触,可能源于多次丧失体验。需注意,任何过度的共情都可能被患者体验为‘负担’。”
写完,她合上文件夹,看向窗外。百叶窗的光柱已经移到了地板上,灰尘在里面缓慢地浮沉,像无数细小的、无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