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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科病房（第2页）

赵启明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个表示专注和倾听的姿势。

“江寻，你刚才说的这些，”他缓缓开口，”“在医学上，我们称之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重度抑郁发作。你还有明显的幸存者内疚，也就是你觉得父母的死、奶奶的死，都是你的错。你觉得你是灾星，靠近你的人都会死。”

江寻抬起头，看着赵启明。那双眼睛太黑了，黑得看不见底，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深井。

“不是吗？”他问。

赵启明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我建议你住院。封闭式病房，至少两周。”

“不住。”江寻说。

“为什么？

“没必要。”江寻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们救不了我。药物、谈话、电击，什么都救不了我。这是命。”

赵启明看着他，目光温和但坚定。他合上病历本，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江寻，如果你不住院，我只能通知你的学校，建议他们取消你的入学资格。”赵启明说，语气里没有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A大有规定，对于存在严重自杀风险的新生，学校有权建议保留学籍、延期入学。你需要治疗，需要稳定，需要有人确保你的安全。在你能证明自己不会伤害自己之前，学校不会冒这个险。”

江寻的手指收紧了。

他看着赵启明，看着那双温和但不容置疑的眼睛。他想起那张录取通知书，那张被他锁进抽屉的、暗红色的硬壳纸。那是奶奶用十二年骨血换来的，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还挂着的、没有还清的债。

“……住多久？”他问。

“先两周。”赵启明说，”根据情况再定。两周后评估，如果风险降低，可以转开放式，或者出院门诊治疗。”

江寻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铁栅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形成一道道黑白相间的条纹。他看着那些条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坐在了牢笼里，只是这牢笼不是铁栅栏，是他自己的身体，他的记忆，他怎么也逃不出去的命。

“……好。”他说。

办理住院手续的过程很快。

护士小张带着江寻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白色的墙壁，墙裙刷着淡绿色的油漆，油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地面是水磨石的，被无数双脚打磨得光滑，反射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走廊里很安静，偶尔传来某个房间里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说话声，或者笑声，或者哭声。

“封闭式病房在三楼。”小张说，她没有戴口罩，露出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很大，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进去之后，不能带自己的东西。手机、钱包、钥匙、皮带、鞋带，都要交出来。我们会给你准备病号服和日用品。”

江寻点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小张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江寻，“里面的病人……各种各样的都有。你不要怕，他们大多数人不会伤害你。如果有谁让你不舒服，按床头的铃，我们马上来。”

江寻又点点头。

三楼。

铁门，刷着绿色的漆，门上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装着强化玻璃。小张刷卡，嘀的一声，门开了。里面是一条更短的走廊，两侧是病房，每扇门上都有一块观察窗。

“你的房间在307，四人间。”“小张说，“目前住了三个人。”

她推开门。

房间大约二十平米，四张单人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每张床旁边有一个床头柜，塑料的，圆角，用螺丝固定在墙上。窗户很高，装着铁栅栏，限位器限制窗户只能打开十厘米。墙上贴着淡蓝色的壁纸，但边角已经翘起，露出底下的白墙。

房间里已经有三个人。

靠窗的那张床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胖胖的，穿着条纹病号服，头发烫成卷，但已经乱得像鸟窝。她正在大声唱歌，唱的是《东方红》，声音洪亮，跑调严重，但情绪极其饱满，脸上带着一种亢奋的红光。

中间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正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靠门的那张床上，蜷缩着一个女孩。二十岁出头，短发，瘦小，抱着膝盖坐在床角，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压抑的、像幼兽一样的呜咽声。

“阿姨，唱歌小点声啊。”小张对那个女人说，“新病友来了，叫江寻，大家认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