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歌的女人停下来,转过头,上下打量江寻,眼神亮得惊人:“江寻?好名字!江河的江,寻找的寻!你在寻找什么?寻找真理?寻找光明?我告诉你,光明就在我们心中!我心中有一轮红太阳!”
江寻看着她,没有反应。
小张把江寻带到靠里的空床边:“这是你的床。床头柜里有塑料牙刷、塑料杯、毛巾。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没有镜子。洗澡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热水限时。吃饭在食堂,或者打回病房。有问题吗?”
江寻摇摇头。
小张帮他整理床铺,动作麻利。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药盒,里面分成一个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放着几片药。
“这是今晚的药。”她说,“舍曲林,每天一片,睡前吃。副作用可能会有恶心、头晕、口干,正常的,过几天会缓解。如果难受得厉害,按铃叫我。”
她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江寻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
她走了。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寻坐在床边。
床垫很硬,弹簧有些老化,坐下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个白色的、封闭的、连牙刷都是塑料的房间。唱歌的女人又唱了起来,这次换成了《打靶归来》,声音更加洪亮。自言自语的男人声音也提高了,像是在和天花板上的某个人吵架。门边那个女孩依然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压抑而细碎。
江寻躺了下去。
他拉过白色的被子,盖在身上。被子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股从棉絮深处渗出来的、潮湿的霉味。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模糊的脸。
舍曲林。
他知道这种药。前世谢溪逼他吃的,每天一片,吃了三个月,副作用让他吐了一个月。后来换了文拉法辛,才好一些。他知道这药不会立刻起效,需要两周,甚至四周,才能在大脑里积累到足够的浓度,才能让他不那么想死。但他不在乎。他闭上眼睛。唱歌女人的声音、自言自语男人的声音、哭泣女孩的声音,像三层不同的音轨,在他耳边交织、重叠,形成一种荒诞的背景噪音。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烦躁。相反,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这里很好。
没有美工刀,没有安眠药,没有白酒,没有阳台,没有窗户。连牙刷都是塑料的,连鞋带都被抽走了,连病号服都没有腰带。他想死,但死不了。他不需要每天思考怎么死才干净,不需要计算多少片药才够,不需要在凌晨三点爬起来,对着自己的手腕比划。
这里像一座现成的坟墓。
只是他还活着。
傍晚,护士来发药。
小张推着药车,停在每个床边。她先给唱歌的女人,那女人一把抓过药片,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然后张开嘴让小张检查:“咽了!真的咽了!我没有藏!”
“阿姨真棒。”小张说,语气像在哄小孩。
然后她走到自言自语的男人床边。那男人坐起来,警惕地看着药片,又看看小张,声音沙哑:“这是毒药。你们想毒死我。我知道,你们都是他们派来的。”
“不是毒药,是维生素。”小张耐心地说,从药车里拿出一杯水,“吃了对身体好。来,张嘴。”
男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药片吞了下去。他也张开嘴,让小张检查舌苔。
最后是小张走到门边那个女孩床边。女孩还在哭,但声音已经弱了很多,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苏晓,”小张轻声说,“吃药了。”
女孩抬起头。
江寻侧过脸,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很年轻,也许不到二十岁,圆脸,皮肤苍白,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但五官很清秀,像那种在校园里会被男生偷偷递纸条的女孩。她看着小张手里的药片,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不想吃。”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吃了会变傻。”
“不会的。”小张在床边坐下,动作很轻,床垫微微下陷,“这个药不会让你变傻,只会让你不那么难过。来,乖,张嘴。”
苏晓犹豫了很久,眼泪又下来了。但她还是张开了嘴,让小张把药片放进去,然后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咽下去。她吞完药,抬起头,正好对上江寻的视线。
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
小张推着药车走到江寻床边。
“江寻,”她拿出药盒,倒出一片白色的、椭圆形的药片,“舍曲林,睡前吃。今天第一次,剂量小,半片。明天开始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