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接过药片,没有水,就干咽了下去。药片很苦,边缘有些锋利,刮过食道时带来轻微的刺痛。他张开嘴,让小张检查。
小张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然后推着车走了。
门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那种荒诞的、三层音轨交织的噪音中。
江寻平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被子外面,交叠在腹部。他感觉着那片药片顺着食道滑下去,滑进胃里,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死水,连涟漪都没有激起。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窗外的天从惨白变成灰蓝,再变成深蓝。唱歌的女人终于唱累了,躺在床上,发出均匀的鼾声。自言自语的男人也安静了,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花白的头顶。苏晓不再抽噎,但江寻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江寻坐起身。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他走到窗边,踮起脚,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向外面。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
很小,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树下有几张长椅,长椅上没有人。再远处,是一堵灰色的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在路灯下闪着冷光。围墙外面,是城市的灯火,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前世。
前世谢溪带他去过一个地方。不是这里,是另一座城市的江边,有游轮,有霓虹,有倒映在水面上的、破碎的星光。谢溪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说:“江寻,以后我带你去看海。真正的海,有沙滩,有贝壳,有日出。”
他没有看到海。
他看到的最多的,是医院的白墙,是急诊室的天花板,是精神科病房的铁栅栏。
“海我不看了,”江寻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和空气商量,“你去看吧。”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
苏晓忽然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的:“……你也睡不着吗?”
江寻停下脚步,看着她。
苏晓还蜷缩在床角,但脸从臂弯里抬了起来,露出那双红肿的眼睛。她看着江寻,眼神里有一种同类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江寻说。
“我……我来了三天了,”苏晓的声音有些发抖,“每天都睡不着。一闭眼,就听见我妈在骂我。她说我废物,说我考不上研,说我白吃了家里二十年饭……”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背胡乱地擦着。
“你呢?”她问,“你为什么睡不着?”
江寻站在床边,看着她。看着这个蜷缩在床角的、瘦小的、像只被雨淋湿的麻雀一样的女孩。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在深夜里独自睁着眼睛的时刻,想起那些怎么也关不掉的、在脑海里循环播放的画面。
“我睡不着,”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但比之前多了一丝什么,也许是疲惫,也许是认命,“是因为一闭眼,就看见血。”
苏晓愣了一下:“血?”
“很多血。”江寻说,“还有货车。三辆。”
他没有再解释。他躺回自己的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他闭上眼睛,在舍曲林尚未起效的大脑里,在唱歌女人的鼾声和自言自语男人的梦话里,等待黎明。
苏晓没有再问。
她只是重新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但哭声已经止住了。
夜很深了。
病房里,四张白色的床,四个白色的灵魂,在黑暗中各自漂浮,各自下沉,各自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到来的、下一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