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赔偿金（第1页）

江寻是在三天后见到李警官的。不是急诊室那间惨白的观察室，而是筒子楼楼下。李警官站在那棵梧桐树旁，树影落在他国字脸的肩膀上，斑斑驳驳。他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看见江寻从楼道里走出来，眼神动了动。

“伤好些了？”“李警官问，目光落在江寻左手腕上。

纱布已经拆了，露出两道交叉的淡红色疤痕，像两条丑陋的蜈蚣幼虫，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七针的缝线痕迹还在，针脚细密，像某种残酷的刺绣。江寻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有回答。

“责任认定书。”李警官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肇事司机张建国，男，四十三岁，个体货运司机。事发时连续驾驶超过八小时，属严重疲劳驾驶。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负本次事故全部责任。死者王秀兰，无责任。这是正式文书，你收好。”

江寻接过那张纸。纸张很薄，但字很重。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王秀兰，当场死亡”“，手指顿了顿。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保险理赔条款，看到刑事责任的建议，看到”“如家属出具谅解书，可酌情从轻处理”“。

“关于赔偿，”李警官清了清嗓子，”“保险公司和肇事方想协商。你这边有什么打算？”“

江寻抬起头：“我要他偿命。”

李警官沉默了几秒。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最初的反应都是偿命，但最后都会变成数字。他叹了口气，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偿命不可能。这是交通肇事，不是故意杀人。最高三到七年。而且就算判实刑，你奶奶也回不来了。江寻，我的建议是，先考虑现实。你还得活着，还得上学，还得吃饭。你奶奶最放心不下的，是你以后怎么活。”

江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瘦削，指节突出。他想起奶奶枕头底下那沓零钱，那张写着“寻寻学费5000”的烟盒纸。他想起急诊室里周姨的哭声，想起张婶围裙上的血渍，想起自己手腕上那两道交叉的疤痕。

“……谈吧。”他说。

谈判是在一周后，居委会调解室。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墙上贴着“人民调解”四个红字，下面是一面褪色的国旗。屋子里摆着一张长桌，几把塑料椅，一台嗡嗡作响的老式空调，制冷效果很差。江寻坐在长桌一侧，换了件干净的黑色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手腕上的疤痕。

张建国来了，带着他老婆和一个年轻的法律援助律师。张建国比事故当天更憔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穿着一件领口变形的灰色T恤。他看见江寻，腿一软就要跪，被李警官在旁边扶住了。

“坐下谈。”李警官说。张建国坐在江寻对面，不敢抬头。他老婆跟在后面，一个瘦小的女人，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指节发白。他们的法律援助律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西装不合身，领带打得歪歪扭扭。

律师推了推眼镜，开始陈述：“肇事车辆投保了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十一万元。商业三者险保额三十万元。但肇事方家庭经济困难，货车是贷款购买，每月需偿还贷款八千元，家中尚有瘫痪老人与在读高中的孩子。如果走刑事附带民事，赔偿执行难度较大。因此，我方愿意在保险理赔基础上，额外筹措个人赔偿，总计四十五万元。”

四十五万。江寻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奶奶生前欠周姨三万，欠张婶两万，欠民间借贷五万。丧葬费花了两万。一共十二万。四十五万减去十二万，还剩三十三万。

“四十五万。”江寻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没有波澜，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他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翻到一页，上面写满了字。那是他这几天整理的债务清单，每一笔都标注了日期、金额和债权人。他把笔记本转过去，朝向对方。

““四十五万，可以。”“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张建国和他老婆同时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我要你们手写一份保证书，”“江寻一字一顿，“保证以后不再疲劳驾驶。如果再犯，你们欠我的，欠所有被你们撞死的人的，这辈子还不清。”

张建国愣住了。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这是我写的保证书，我按了手印……我以后再也不开长途了，我改行，我去搬砖……我发誓，我发誓……”

江寻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接。

他低下头，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铁盒。铁盒生锈了，边角有些变形。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几张借条，摊在桌上。

““周桂芳，三万元。”“他的手指点在第一张借条上，纸张泛黄，边缘卷曲，上面是奶奶歪歪扭扭的字迹，”“张婶，两万元。民间借贷，五万元。丧葬费，两万元。共计十二万元。这四十五万里，先还这十二万。”“

他开始写，字迹工整，笔画清晰，像在做一道严谨的数学题。写完后，他把纸推给张建国夫妇：”“我给你们签谅解书。筹齐后打到这张卡上。”“

他递出一张银行卡。那是奶奶生前领低保用的卡，卡面磨损，边角发白。

张建国老婆接过卡，眼泪唰地下来了：”“小兄弟……谢谢你……谢谢你……”“

江寻没有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