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笔,在谅解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江寻,两个字,横平竖直,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签完字,他站起身,没有和对方握手,没有说合作愉快,只是转身走出了调解室。
周姨在外面等他,手里攥着那几张借条,哭得浑身发抖。
一周后,四十五万到账。
江寻去了趟银行。银行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他穿着黑色衬衫,站在叫号机前,像个误入成人世界的幽灵。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看着他的身份证,又看看他手腕上的疤痕,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他把钱取了出来。一沓一沓,用报纸包着,抱在怀里,从银行走回筒子楼。阳光很烈,汗水浸透了后背,但他感觉不到热。他只是在数脚步,从银行到筒子楼,三百七十二步,和前世一模一样。
回到出租屋,他坐在那张折叠圆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计算器、和一沓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现金。他把钱分成几份,用橡皮筋捆好,在笔记本上写:
“周姨:3万(借款)+1万(感谢)”“张婶:2万(借款)+5千(感谢)“民间借贷:5万(本金)+5千(利息)”“丧葬费:2万”“剩余:31万”“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用刻刀在骨头上刻字。写完后,他开始一份一份地装信封。
装到周姨那一份时,他多塞了一万。周姨来拿钱,看见多出来的一万,眼泪又下来了:”“寻寻,姨不能要……姨是借给你奶奶的,不是借给你的……你留着上学,留着吃饭……”“
““拿着。”“江寻把信封塞进她手里,声音没有起伏,”“奶奶在的时候,您帮了我们很多。这是您应得的。”“
他顿了顿,又说:“周姨,以后别对我太好了。”
周姨愣住:“啥?”
“我不值得。”江寻说,“您对我好,我会还不起。”
周姨看着他,忽然打了个寒颤。她在这个年轻人眼里看到了一种可怕的东西。那不是悲伤,那是一种清算。他在清算一切,在还清一切,像是在为一个遥远的、即将到来的终点,做最后的准备。
张婶来拿钱时,哭得比周姨还凶。她拉着江寻的手,反复说:”“寻寻,以后有事找张婶,张婶没本事,但张婶……”“
“谢谢。”江寻说,抽回了手。
民间借贷的债主是个中年男人,叼着烟,数钱时手指沾着唾沫。他看着江寻,眼神复杂:”“小子,你奶奶是个讲信用的人。你也讲信用。”“
江寻没有说话。
所有债务还清后,江寻把剩余的钱存进一张新卡。他回到出租屋,坐在奶奶的床上,看着那个铁盒,里面只剩下几张收据和一本存折。
屋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他环顾四周,看着奶奶糊纸盒的小马扎,看着那个掉漆的樟木箱,看着墙上停摆的老式挂钟。他忽然意识到,他连死都需要钱。
火化要花钱,骨灰盒要花钱,墓地要花钱。他不能死在周姨家里,那会给她带来麻烦,会让她的房子变成凶宅。他也不能死在出租屋,房东会索赔。他更不能死在公共场所,那会给警察添麻烦,会上新闻,会让那些认识他的人都记他是一个自杀的疯子。
他得死得干净,死得不欠任何人。
江寻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
“丧葬预备金:5万”“剩余:26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巷口那棵梧桐树。树叶被晒得卷了边,地上那块暗色的血渍还在,像一块洗不净的胎记。一辆货车从远处的马路上驶过,引擎声闷闷的,像野兽的喘息。
他拉上窗帘,屋里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