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份一份取出来,清点,放好,边月就站在桌边,看着他,看着他把那些文书一份一份摆在桌上,看着他的手指摩挲过每一份契纸,看着他低着头,埋头处理那些身家积蓄。这些东西从什么时候开始攒的,边月也不知道,他有点迷茫地看着,直到有一滴一滴的湿痕落在那人手中的纸页上。边月叫了他一声,“玉京秋。”玉京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往下翻,“还有几份,等我清点完——”“玉京秋。”边月声音更轻地喊了一声,试探地伸出手,指尖去碰他的脸颊。玉京秋慢慢抬起眼,边月看见他眼睛蒙着一层水光,光润了一圈,才随着眨眼掉下来,像三月残雪里忽然拱出的一星草芽,玉京秋没有擦,也没有笑,表情空得像一张白纸,可能他自己都不清楚眼睛里流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从来不盼任何东西,不盼任何自己争不到的东西,他最怕最怕愿望触手可及的那一刻,就连听圣旨的时候都逼自己等一个“但是”等一个“然而”,等一个“念其出身,赐银千两,另择良配”,不敢想另外一种截然相反的可能。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贱籍之人,入了心上人的眼,能得一场露水情缘,已是天大的造化。玉京秋从未觉得自己真的卑贱,从未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但人世无情,不是他看重自己,自己就真能脱离世俗。怎样的侮辱和蔑视他都早就经历过了,能让那些文人气节的人耻辱自尽的事在他的成长经历中能装满好几箩筐,他早就知道这个社会是如何运作、又如何评判的。怎敢奢望,怎敢奢望。他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些文书,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是为了这些。”“我知道。”玉京秋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贪图这些。”“但这些是我有的东西。是我这辈子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东西。”边月手悬着,一时间所有话都哽在喉头,玉京秋轻轻握住他那只手。“我想不到别的。我没有功名,没有官职,没有家世,没有江湖上万种伟名传说,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放在你面前的东西。”“就只有这些,边月。都给你。”边月手忙脚乱,想要抹掉他的眼泪,但抹掉一点儿,又有水珠落下来掉在他手指上,原来人的眼泪能这么烫,这么烫。这么久以来,边月一直都是个很迟钝的人,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知道什么算是喜欢什么算是爱上,他只知道玉京秋待他的心意很珍贵,他想要回报这份心意。直到这一刻,他终于确定自己是爱这个人的,爱人的眼泪明明是世间最柔软的东西,落下来却如同刀子在心口凌迟一般。他总想从玉京秋完美无缺的笑容里找到一丝端倪,如今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茫然地,毫无防备地,如同最初的孩子一般看着他,肩膀抖得那么厉害,却没有声音。在那么多个长夜里,玉京秋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对他们两个人的未来缄默不言。可是为什么呢,边月觉得他很好,他这么好看,多才多艺,武功也高,没有比自己大多少,却比自己更会说话,更会赚钱,更懂这世上所有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明明是这样好的人。边月索性把那盒子放到一旁,绕过桌子,直接抱住他,玉京秋比他要高,他没法把对方全都揽到怀里,玉京秋手悬了悬,整个人像一尊忽然冻住的雕像。“别哭了”边月实在不会哄人,只能牢牢抱着他,声音闷闷的,自己也鼻子发酸,“别哭了,我在这呢。”过了很久,玉京秋的手才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环住他的背,先是轻轻地,然后一点一点收紧,整个人靠下来,把头埋在他肩上。边月腾出一只手,有点笨拙地拍拍他的背。----------------------------------------下聘边月想让他把那一盒子东西放好,玉京秋不愿,非要他看。那也没办法,边月大概也摸到了一些玉京秋的性子,这个人其实需要安全感,这些东西边月可以不动,但不能完全说不要。边月也就拿过来翻翻看,玉京秋在后头搂着他,也不说话,脑袋抵在他肩膀上。边月感觉脖子有点痒,又有点不好意思,但看了一会儿之后就逐渐忘记害臊这回事了。“玉京秋”“嗯。”现在手抖的是边月了,“你到底有几处房产??”“也不都是住宅。有些是仓库货栈,有些是商铺”玉京秋声音还有点哑,“只算京城内外以及近郊一带的话,十五处左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