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先碰的?”“差役先看见,未敢乱动,只装盘呈了上来。”“可有人誊录?可有人将上面字句念与旁人听?”“不曾,不曾。”书吏立刻道,“只粗粗看见了几个字,知晓疑似牵连边大人,便赶紧封住了。”听到这儿,仇东林才将那两张纸轻轻放回托盘,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众人心都提着,他闭了闭眼,叹了口气,“不是边大人的东西。”“大人,这”仇东林捏了一下自己的鼻梁,“这两张纸,字迹确有摹仿痕迹,仿的是边大人流于外间的文人手书,不像日常公牍,也不像私下往来。至于这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方官印上,神情里终于透出一丝压不住的无奈,像是看见了什么既荒唐又令人头疼的东西,“若我没看错,做局的人拿来参照的,应当是一份旧年翰林院文书样式。此印也是许多年前翰林院所用,但早在边大人入朝为官前,就改了新的规格。”玉京秋捂嘴瞪眼,“怎会如此!”闻玉仰头,开始想伤心的事情。“边大人如今官职非彼时,文移体例亦非彼时。翰林院修撰当年也用不着这种印式。这印色、印样、落处,都是外行拼凑。”他说到最后,已经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况且这账目是南下时期的账,边大人离京前就已经是少詹事,怎么可能在南方受贿,还用翰林院的印章?不过是一份拙劣的伪证。”不,倒不如说哪个弱智贪污受贿做私账,给自己的相好写密信,竟然还要盖一个自己的公章?还落款写一个“月”,当这是诗词还是话本?哪个正常官员会这么写文书记档?仇东林太想骂人了,现下那么多事,他们刑部忙得要吐血,还有人在外面搞这种幺蛾子,神经病吧!大堂里一时无声,随即便是几道压不住的抽气声。顺天府书吏方才还悬着一颗心,此刻几乎是先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更头疼起来。若真是边月受贿,那是惊天大案;可若是伪造构陷,那性质就更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了。五城兵马司领头的班头也愣住了,片刻后反应极快,立刻冲手下喝道,“把人都看紧了!一个都不许走!”那几个闹事的人立时挣扎起来,尤其是先前哭喊得最厉害的妇人,脸色煞白,连哭都忘了。就在这时,闻玉突然啊了一声,热情地喊道,“这不是前些天给我送白绢花的顾公子吗!你怎么也在这里,梨子好吃吗?”仇东林顺着望去,眼神微微一沉,“顾家的人?”顾延之本来是想往门口摸,实在不行往窗户沿摸,突然被点名,倒吸一口凉气。你不要过来啊!!----------------------------------------搭子顾延之嘴唇动了动,硬着头皮解释,“我、我只是路过……”闻玉又哦了一声,“哦哦,路过啊。我还以为你是看边月不顺眼来找事的呢,我误会了哈哈。”这话一出,连顺天府书吏都听出点味儿来了,心里顿时叫苦,这种事是我们该在场围观的吗。干嘛玉京秋这时才终于偏头看了顾延之一眼,神情甚至仍是和气的,“既然顾公子也在,便一道去衙门里把这场热闹说清楚吧。”顾延之脸色骤变,“凭什么!”“凭你此刻想走。”仇东林淡淡道,“把顾公子一起带走。”顾延之猛地挣了一下,面色狰狞起来,像是还想说什么,闻玉却已经看够了,懒洋洋转过头去,只当没听见。楼中一时又乱了一阵,但有刑部郎中在场,再乱也乱不到哪儿去。待人都押住,仇东林才转向玉京秋,语气缓了些,“今日玉先生也受惊了。”玉京秋微微一笑,“不敢。幸而王妃恰在这里,先替草民看了看那人的毒,否则这局还真未必有这么快拆开。”闻玉站在旁边,立刻很谦虚地摆了摆手,“好说,好说。主要是我运气好,饭赶上了,戏也赶上了。”仇东林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低声道,“你们二人就是故意的吧?”玉京秋也就笑笑。闻玉:“你干嘛说出来啊?一点都不神秘。”仇东林:“我走了。”刑部的人押着顾延之等人出了门,外头看热闹的也被五城兵马司驱散了大半。门板一收一放,堂中的喧声像是被关在了外头,楼里反倒显出几分骤然安静来。只是这安静里并不全是余悸,更多的是一屋子人都还没来得及把方才那场热闹消化完,现下有了定论,又开始狗狗祟祟的。来这里吃饭议事的人,本就没有几个是真的迟钝,更何况现下这个关头,许多人就是奔着这些事来的。虽说也是扰人,但是谁不愿意出门碰巧吃上一个瓜呢?现在瓜吃到了,这个边大人未过门的伴侣也见到了,也够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