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芊病了两天。
那场秋雨把她淋透了,当天晚上又烧到三十九度,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迷迷糊糊地睡睡醒醒。第二天早上她给周老师发了条短信请假,然后把手机关了,拉上窗帘,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房间里暗沉沉的,只有床头柜上一杯水陪着她。她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了就喝口水,然后继续睡。嗓子疼得咽口水都费劲,浑身酸软得像被人拆了骨头重装了一遍。
到了下午,烧退了一点,但头还是昏沉沉的。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墙,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灰白色的光。外面好像又下雨了,她听见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小鼓。
然后她听见了摩托引擎的声音。
很远,从老街的另一头传过来。引擎声很沉,突突突地响了几下,在巷口那个位置停住了。她没有动,也没有拉开窗帘。她靠在墙上,听着那个声音,引擎熄了火,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过了大概几分钟,引擎重新发动,声音渐渐远了,从老街的另一头消失了。
她没有出去看。也没有拉开窗帘确认。她只是继续坐着,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听着雨声一下一下地打在窗玻璃上。过了很久,她慢慢滑进被子里,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她量了体温,三十六度七,正常。嗓子还是有点哑,但没那么疼了。她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给周老师又发了一条短信,说想再请一天假。周老师回得很快,说好,注意休息。
她没有去学校。她也没有待在家里。
杨芊穿了一件厚一点的外套,把书包侧袋里那个小手帕包摸了摸,确认还在,然后出了门。她没往学校的方向走,也没往老街深处走。她去了相反的方向,沿着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路,一直往前走。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骑车的人从她身边过去,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小片水花。她走了很久,走到老街的尽头,又走过一座桥,桥下面是一条河,河水黄黄的,漂着几片叶子。
桥那头是一个小公园,没什么人打理的样子,草长得乱糟糟的,长椅上落满了水珠和烂叶子。她找了一条还算干净的石凳坐下来,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没有糖,也没有便签纸。她坐了一会儿,看着河面上的水波,风把水面吹得皱巴巴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那条老街,想起糖水铺的胖阿姨,想起那只橘猫,想起梧桐叶落满地。想起阿岩蹲在她旁边帮她挑叶子,想起他跑回家去拿那张纸时气喘吁吁的样子,想起他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和缺了的门牙。她想起他写的那行字——“要一直一直和阿芊做朋友”。那是一张信纸,很旧了,纸面已经发黄,边角被磨得起毛。上面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铅笔写的,笔迹稚嫩得像刚学写字不久的小孩。她没有她和阿岩的合照,只能一直收着那张纸,收了这么多年,换了无数个地方,扔了无数件东西,唯独这张纸没丢过。
她想,阿岩现在在哪里呢?是不是也在南城?还是去了别的地方?他有没有像她一样,也留着一件小时候的东西?他是不是也偶尔会想起那条老街、那些梧桐叶、那个蹲在路边捡叶子的女孩?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很想他。很想那条老街,很想那种每天放学都有人在街角等着她的日子。那种日子她只过过很短的一段时间,但那是她记忆里最完整、最干净的一段。
她在公园里坐了很久,坐到风变大了,天色暗下来,她才站起来往回走。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经过桥的时候停了一下,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河水。河水还是黄黄的,漂着叶子,向东流去,不知道要流到哪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推开门,屋子里黑着灯。她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桌上,打开台灯。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看见桌角放着一颗糖。草莓味的,粉色糖纸,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她不知道这颗糖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也不知道是谁放的。她站在桌前看了那颗糖很久,最后把它拿起来,放进了书包侧袋,和那个小手帕包放在一起。
她坐到书桌前,翻开作业本,拿起笔。她没有写作业。她坐在那里,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都没有落下去。窗外的风一直在吹,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晃来晃去。
隔天早上,她背上书包出门了。但她只是逛逛这个老街的周围。她拐上了另一条路,去了老街后面那条河边。河边的路很长,铺着青石板,走起来咯噔咯噔的。她慢慢走着,河风从水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水腥味。
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她停住了。这条河边鲜少有人来,但此时在河边的石栏上却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双手放在一起,手上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他低头看着河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脚边放着几片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叶子,摆得整整齐齐的。他没有发现她,她也没有出声。她站在拐角处,看着他侧脸的轮廓,被河风吹得有些凉的线条,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杨芊看不出那个男孩是谁,但直觉告诉她那个男孩是陈诺。
但这个时候学校在上课,他怎么会到这?
逃课。能和这个到处打架的男生联系在一起的只有逃课。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叫他。她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沿原路走了。脚步很轻,青石板没发出太大的声响。她走回桥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帽子遮了半张脸。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她又在河边走了很久,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坐在石阶上。石阶下面是河水,慢慢地流着,带着上游冲下来的叶子和枯枝。她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把那个小手帕包拿出来,打开,看了那张信纸很久。然后她重新包好,放回去。
她坐在石阶上,看着河水流过。她想,如果阿岩还记得她,他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同一条河?他会不会也留着她小时候给他的什么东西?她给过他什么呢?她努力想,想了很久,只记得给过他一只折得很丑的千纸鹤和一片叶子,那片叶子边缘破了一角,但叶脉很清晰。他还保留着吗?还是早就扔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条老街、那棵梧桐树、那个叫阿岩的男孩,是她童年里唯一没有碎掉的东西。她一直收着那张纸,像收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拴在很久以前的一个傍晚,一个男孩跑得气喘吁吁的,把一张歪歪扭扭的纸递到她手里。
她在那条河边一直坐到天快黑了,才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往巷口看了一眼。路灯下面空荡荡的。她收回目光,掏钥匙开门。
那天晚上,她重新收拾了一下回来时只是简单整理了一下床铺的小房间。当她收拾到她的书桌时,她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到一个旧本子。封皮已经卷了边,里面写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有一些涂鸦,一些简单的句子,和一些贴纸。她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最后一篇日记是很久以前写的,只有十几年前的日期和一些歪歪扭扭但写的很用力的字:“我要走了,阿岩要记得想我哦。”
她拿起笔,在那下面另起一行,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我回来了”。第二句是“我很想你,你有想我吗。”。她没有写下阿岩的名字,也没有写更多。他对于阿岩的模样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他小时候眉尖上的伤疤。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最里面,压在那叠旧课本底下。
她关了台灯,躺进被子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树的枝丫在路灯下晃来晃去。她闭上眼,很久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