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棠在集市上走得很慢。他看什么都新鲜——糖人、面人、风筝、拨浪鼓。他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了很久,看老艺人用糖浆画了一条龙。裴执站在他身后,不催,也不说话。阿贵在后面跟着,手里已经拎了三个纸包——桂花糕、炒栗子、一包松子糖。全是李棠买的,裴执一样都没吃。但李棠递过来的时候,他都接了。
李棠是在第三天提出要出门的。
“我想去集市上看看。”他说。
裴执正在书房里批公文,闻言抬起头,眉头微皱。
“不是说了少出门?”
“少出门,不是不出门。”李棠走到他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我在府里待了快一个月了,再不出去走走,要发霉了。”
裴执看着他。
李棠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一只被关久了的鸟,扑棱着翅膀想往外飞。
“我让人跟着你。”裴执说。
“不要。”李棠摇头,“人多了太招眼。你要是不放心,你跟我一起去。”
裴执的笔停了。
“我跟你一起?”
“嗯。”李棠理所当然地点头,“你也很久没出门了吧?整天在衙门和府里两点一线,你不闷吗?”
裴执想说“不闷”,但看着李棠期待的眼神,他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等我批完这份公文。”他说。
李棠笑了。
两人换了便服出门。
裴执穿了一身灰蓝色的长衫,把官服上那些代表身份的配饰都摘了,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李棠还是那身青衫,但加了一顶帷帽,帽纱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戴这个做什么?”裴执皱眉。
“遮一遮。”李棠说,“我这张脸,在京城还是有不少人认识的。万一被人认出来,不是给你添麻烦吗?”
裴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京城的集市在城南,从尚书府过去要走小半个时辰。两人没有坐轿,就这么一路走过去。
暮春的京城热闹得不像话。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绸缎的、卖瓷器的、卖脂粉的、卖吃食的,一家挨着一家。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刚出炉的烧饼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香、脂粉铺子里的花香,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市井的烟火气。
李棠走在前面,左看看右看看,像一条鱼游进了大海。
“这个好看!”他停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拿起一个小泥人端详,“捏得真像。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他举着一个泥人递到裴执面前。那泥人捏的是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一脸严肃,嘴角往下撇。
裴执看了一眼:“不像。”
“怎么不像?”李棠把泥人举高了,对着裴执的脸比了比,“表情一模一样。”
裴执不理他,往前走了。
李棠笑着把泥人放下,跟了上去。
两人在人群里走着,李棠自在得很,一会儿看看这个摊子,一会儿摸摸那个铺子。裴执跟在他身后,走得有些僵——他不习惯这种场合。平时出门都是坐轿,前呼后拥,哪有这样混在人群里走路的?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李棠又停下了。那糖人师傅手巧,三两下就吹出一个兔子来,活灵活现的。旁边围了一圈小孩,叽叽喳喳地叫好。
李棠挤到人群前面,看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