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夜晚,H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浓雾笼罩。湿冷的雾气贴着柏油路面蔓延,将街边的霓虹灯和高楼大厦切割成光怪陆离的色块,整座城市仿佛陷入了一座巨大的、静止的剧场。
市局刑侦支队第三组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周末的夜晚,大部分队员都回家休息或陪家人去了,唯独角落里的那盏台灯还亮着。
袁媛没有走。她独自一人坐在转椅上,办公桌正对着一台没有开通外网的内部备用电脑。电脑屏幕的光冷冷地打在她紧绷的脸上,映出她毫无血色的嘴唇。
屏幕里正在播放的,正是H城电视台全平台并机直播的《大爱无疆:赵德明慈善心路历程特别节目》。
指针刚过晚上八点。
画面中的演播厅金碧辉煌,穹顶的聚光灯将舞台中央照得纤毫毕现。背景墙上是一幅巨大的海报,上面写着赵德明那张慈祥、悲天悯人的面孔。台下坐满了H城各界的社会名流、媒体记者以及被他资助过的部分学生代表,镜头扫过时,全场掌声雷动,气氛热烈而崇高。
身穿定制手工西装、头发花白的赵德明从后台缓缓走上台前。他手里拿着一份致辞稿,脸上带着标志性的、温和谦逊的微笑。他向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台下的掌声顿时更加热烈了。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嘉宾,以及电视机前所有关心德明慈善的朋友们……”
赵德明的声音通过顶级的高保真麦克风传出来,沉稳、磁性,带着一种饱经沧桑后的笃定。
袁媛死死盯着屏幕里的那个身影。她的手指搭在鼠标上,手心微微渗出冷汗。她不知道孟龙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能在半年前那场大学讲座的洗手间里,仅凭两分钟的瞬间催眠和那句“你的观众,一直都在”,就在一个功成名就的“首善”大脑里种下这样一颗定时炸弹。
但她知道,炸弹要在今晚引爆了。
直播进行到第十五分钟,按照原定的流程,应该是赵德明分享他最初设立基金会的初心与感动。
然而,舞台中央的赵德明突然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低头去看手中的演讲稿,而是缓缓抬起头,透过厚重的金丝边眼镜,直勾勾地看向正对着他的主摄像机镜头。他的眼神在瞬间变了——那种原本悲天悯人的温和慈善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空洞、疲惫,以及一种即将解脱的疯狂。
台下的导播和前排的观众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以为这是老人家深情时的即兴发挥,现场依旧保持着安静的聆听。
赵德明笑了。那笑容在刺目的聚光灯下显得有些扭曲。
“初心?”赵德明握着话筒,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演播厅的每一个角落,“呵呵……其实,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什么大爱无疆。”
这句话一出,台下的掌声戛然而止。
前排的电视台台长和基金会高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面面相觑。导播台的导演更是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演播厅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赵德明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全场骤降的温度,他挺直了腰杆,任由聚光灯炙烤着自己,一字一句地撕开了自己披了二十年的圣人外衣:
“二十年前,我创立德明慈善基金会的时候,确实是个穷光蛋。但我很早就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最赚钱、也最安全的买卖,不是倒买倒卖,而是‘合法的贩卖’。”
全场哗然!
“他在说什么?疯了吗?!”台下有记者惊呼出声,摄像机镜头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导播本能地想要切断直播信号,但主控台的屏幕上却闪烁起一片诡异的代码红光——信号被锁死了。不管是演播厅现场的导播,还是电视台总控室的技术人员,在这一刻竟然都无法切断这路实时信号。
赵德明无视了台下的骚动,他的声音通过全网直播,清晰地传进了千家万户,传进了H城每一个正在收看节目的观众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