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第三组的办公室里,白炽灯的光晕被厚重的烟草味和劣质咖啡的苦香切割得支离破碎。窗外的雨已经连着下了大半个月,将这座老工业城市的每一处角落都浸泡在湿冷、黏腻的水汽中。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早已被深秋的雨打得残破不堪,枯黄的落叶贴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像一张张被揉碎的绝望面孔。
袁媛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红色的签字笔,机械地在一份关于近期盗窃案的并案卷宗上做着批注。
然而,她的思绪却完全无法集中。自从小陈因承受不住内心的重压而在办公室自那间冰冷的心理辅导室出来后选择自我了结,那份写满了罪孽与救赎的忏悔书就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横亘在袁媛的心头。她无数次在深夜惊醒,耳边回荡的总是陈国栋临终前那种绝望而空洞的喘息声,以及孟龙那永远波澜不惊、却能洞察人心的平缓语调。
从那一刻起,她跨过了一条无法回头的界限。她没有将心中的怀疑向上级汇报,没有将那些隐秘的线索录入警务系统,而是选择了最危险、也最沉默的同谋——她将所有的真相,连同自己不断下坠的灵魂,一并锁进了解锁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抽屉里。
“咚咚咚。”
办公室虚掩的门被轻轻敲了两响。
袁媛猛地回过神,将桌上那份写着密密麻麻批注的卷宗合上,用一本厚厚的法条盖住,沉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了。冷清的走廊气流伴随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白茶与檀香混合的气息飘了进来。
孟龙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内搭一件黑色高领打底衫,显得身形修长、气质温润。他的手里夹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那是本周全支队民警心理健康辅导的常规汇总报告。作为市局特聘的心理顾问,他每周四下午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里,完成他那无可挑剔的法定职责。
“孟医生。”坐在门边工位上的年轻队员立刻站起身,热情地打招呼,“又来送报告啦?最近大家天天连轴转,多亏了您的心理疏导,兄弟们才没集体崩溃。”
孟龙微微颔首,镜片后的双眼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温和而从容:“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一线刑警的压力远超常人,大家注意劳逸结合。”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办公室,最终落在了坐在最深处的袁媛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多余的炙热,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摆设。
孟龙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过来,将牛皮纸文件夹轻轻放在袁媛的桌面上。
“袁警官,这是本组本周的心理健康评估表。整体情况平稳,没有发现明显的应激创伤反应。”孟龙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清。
袁媛抬起头,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但她的面部肌肉却被她用极强的意志力死死控制住,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她伸出略微冰凉的手指,将文件夹拿过翻开,公事公办地说道:“辛苦孟医生了,回头我会让大家认真阅读的。”
孟龙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站在办公桌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桌面上,仿佛在斟酌着某种合情合理的措辞。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其他几名队员原本还在各自忙碌,但敏锐的刑警直觉让他们渐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竖起耳朵,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飘。在经历了长期的压抑与悲伤之后,支队里实在太需要一点新鲜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话题来冲淡阴霾了。
孟龙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异样的目光,他微微侧过头,看着袁媛,用一种极为自然、甚至带着几分闲聊的口吻开口了:
“对了,袁警官。”
袁媛的手指微微一僵:“什么?”
“H城大剧院这个周末有一场特别的话剧公演,取材自中世纪历史上的经典戏剧,舞台美术和交响乐配乐都非常出色。”孟龙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与真诚,“票是朋友送的,两张,但我周末一个人去看难免有些冷清。如果你这周没有值班任务的话,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就当是彻底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此话一出,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一般。
安静了仅仅一秒钟,紧接着,四周便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和起哄声。
“哎哟喂!大剧院的话剧票啊!”年轻队员第一个按捺不住,夸张地挤眉弄眼道,“孟医生,您这可真是大手笔!最近这票在黄牛手里都炒到天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