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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墨（第2页）

他忽而觉得自己可笑。还有，永远不可承认的失落。就像冬日的冰雪被太阳炙烤，缓缓消融。春仿佛是无声到来了，可泥水正慢慢渗透，不知不觉间，先于明丽而至的，却是潮湿，黯淡。

原来他忘了。

那凭什么我会记得……

我从不曾记得。

“嗯。举手之劳罢了。”道悯生依旧笑吟吟地应上一句，探手摸过鸡蛋，靠在桌案边沿，慢条斯理地剥壳吃掉。

都是举手之劳罢了。微不足道。

陈既白忘了。好。好极了。于陈既白而言，横竖他给出的东西，到头来都是弃之若尘埃的，那便从此就彻底属于他道悯生一个人好了。他既然不要，自己也不必想着偿还。多么轻松，踏实。

“哎！这个给你。尝尝看！”陈既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书袋里又摸出一个油纸包。

道悯生余光可见，书袋大敞着口，内里是杂乱无章的拥挤，书，墨块，纸团，几枚铜钱……混在一处，自由散漫。

看上一眼，道悯生觉得自己还是冒昧了。方才收回目光，陈既白便已不由分说把纸包塞进他手里，盛情难却：“我娘带的炸糖糕，甜得很！”

油纸包还带着余温，大概是刚出锅不久的，香甜气息扑鼻，芝麻粒嵌在金黄脆皮里，十分诱人。

道悯生只拿了一块，塞进嘴里，一品，是芝麻馅的。

陈既白凑过来，眼睛直盯着，像是比他自己吃到还欣喜，眉梢一挑：“啊！好东西果真都往有福气的人手里钻！”

道悯生一愣，口中含糊不清道：“怎么？”

“你运气真不赖，足见老天爷都偏心你——芝麻馅是最好吃的，只剩一块了，你猜怎么着，就被你拿走了。”

道悯生闻言点头，不置可否。

“喜欢吗？你若是喜欢，我以后多带些。”

“喜欢，”道悯生咽下去，继续点头，“但你不必……”

“吱呀——”

冷风见缝插针般冲进屋里。道悯生脖颈一僵，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手指碾按着桌案上的蛋壳。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高瘦的身影侧着身子挤进去，他怀中紧紧护着几本书，后背挺得僵硬而笔直。只一眼，他就看到了窗边的两人。

可走上前去，似乎过分消耗心神，以及勇气，他抿了抿嘴，心中不知在思虑什么，踌躇许久，挤出了一句：

“悯生兄好。”

道悯生才转头。

“裴兄好。”

陈既白眯了眯眼睛，他认出了，这个人便是前日在拐角处遇到的怪人。他姓“裴”。

陈既白看看身边这个，又看看门边那个，空间似乎扭曲了，他只觉得自己夹处于两人之间。空气似乎漫上一股寒意，他忙紧了紧身上的裘衣，许因为是门未关严而拥灌进来的冷风。

道悯生却已无留意。

“悯生兄，还是再坐一会吧，”那人眨了眨眼，“我是为你着想。”

道悯生没有多一瞬的迟疑：“不必了。我无所谓的。”

那人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嘴角微微抽动，驻立中间，并不动作。道悯生从裴光尘身边经过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却刻意避着对方的眼神。道悯生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

“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