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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墨（第3页）

直到道悯生把门掩上，陈既白才觉出，这声“回见”是为他说的。

那人也看着道悯生的背影，表情空白。他转过头来看着陈既白：“前日就是你帮的道悯生吧。我姓裴，名光尘。”

“幸会幸会，”说罢他拿出炸糖糕，递给裴光尘，“我是陈既白。”

裴光尘伸出手去。

他轻轻把油纸包推了回去。

“不了。我不爱吃甜的。”

……

道悯生出了甲字舍，往自己的丙字舍走去。

寒风拐过连廊，从转角处捎来几句说笑，听不真切。

但道悯生已知道是谁了。

真心所喜爱，或是所憎恶之人，哪怕只发出极微的声响，哪怕混杂于嘈杂之中，也终究难以遁形，且即便是百般粉饰，都能被瞬间剥离而出，叫人爱得更深，或是恨得更切。

道悯生忽而胃里翻涌，猛抽了一口气，却喘得胸口痛。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停在原地，动不了了。他弯一下腰，忙抬手捂住嘴，用力咽下。

直等恶心过去，他才缓缓直起身。

走吧。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就好了。

作恶之人若是以此为乐，倘或他们发觉自己的玩物是如此胆怯而恐惧，他们便会愈发享受其中，愈乐，愈喜，乃至亢奋。

“道悯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响起，尾调拖长，听来笑吟吟的，一如所料。

道悯生转头，见宫煜倚靠在廊柱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姿态闲适，仿佛恰好在这里读书，碰巧抬头，便见了他。

只有道悯生知道，这碰巧究竟是多么处心积虑。

宫煜身旁还跟着两个同窗，道悯生却不知其名姓。长泽身边的跟班向来换来换去，走马灯似的。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唯有宫煜一直在。

他是个有本事的。

“从甲字舍出来的吗？”宫煜合上书，闲闲问道。

道悯生不作回答，只想绕过眼前的人。

宫煜笑了一下。

他的笑和长泽不同。长泽的笑，往往确是出于真的欢心，纵然这欢心往往确是生于他人的痛苦。宫煜则唯有唇角勾起，眼中却常含着忧色和漠然，或许是这世间并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由衷欢喜。

他往前挪了挪，和道悯生之间的距离缩短至三步。道悯生看到他拿的那本是《诗》。封皮磨得起了毛，书脊处裂了一道口子，被浆糊仔细地补过。

“陈公子没多留你坐一会么？”宫煜真诚地看着道悯生的眼睛。他身旁同窗闻言，一声嗤笑。

道悯生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加快脚步，仍旧向前。宫煜显然不打算让他就这么轻易走脱。

“你们看，悯生不理我了。”宫煜转头对那两个同窗说，语气里很是无奈、自嘲，甚至带着被朋友冷落了的少年人的委屈：“是因为有了陈既白这个新朋友了吗？”

他只是试图友好交谈罢了，可是对方却这么不予颜面，叫人为难。

“哪里哪里。宫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忘了你的。”道悯生停住脚步回答着。

宫煜松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声音温和道：“可我却要自惭形秽了呢。毕竟，悯生是道家的公子，是和陈公子那样的人物在一起的。咱们算什么呢。”

宫煜的眼睛一直关切地在道悯生周身流离，眉头微微蹙着。若不是道悯生曾已领教过这种“关切”，他几乎要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