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林城的老石板,凉得透骨。
罗烬穿过白色石碑阵围成的城门,脚底的老石板,隔着一层布鞋底,也能感到那股透上来的寒意。城门两边的碑,是活的——碑面上用碑文券赊刻的铭文,隔一阵,就会重新排布一次,像有人在暗处,不停地把这些字搬来搬去。他每回进碑林,都觉得这座城不像座城,像一本被摊开晾着的、巨大的旧账本。
黑塔在城正中,高耸入云,塔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碑文,在暮色里,一下一下地闪,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空气也跟着微微震颤。那是碑林城的记忆库——所有刻下来的字,最后都会汇进黑塔。塔是账本,碑是页,而匠人,是抄账的人。
他背着韩枢那箱药,沿着碑文巷往里走,先没去交货。他在心里,把今天的行程,拆成两步。
第一步,交货,换碑文券。第二步,才是韩枢托的那件事——看看碑文巷第三进那个匠人,刻碑时会不会刻出本不该刻出来的字。
他把第二步,排在了前面。
碑文巷第三进,是一间低矮的石屋,门半掩着。门前空地上,立着半截刻了一半的石碑,碑面上,一道一道的凿痕,新得发亮。碑脚边,堆着几块练手用的废石料,上头刻满了一层又一层被磨掉的字。
屋里,有人正蹲在碑前刻字。
罗烬站在门口,看见那个背影,脚底下,忽然像生了根。
背影是瘦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一只手扶着凿子,一只手抡着小锤,一锤一锤,落下去。刻刀碰到碑面的声音,清脆,又钝。她下锤的力气不大,可每一锤都准,准得像在算一笔账——这笔刻多深,那笔留多浅,她心里有数。
她刻得专注,没发现有人来。
罗烬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喉咙里,有一个词,堵着。那词他憋了三年,每次见到她,都要把它咽回去,换成一句生意上的客套。今天也一样。
「这位师傅。」他开口,声音平稳,「碑文巷第三进,是这儿吧。」
背影停了一下。她没回头,放下锤子,拍了拍手上的石粉:「是。你要刻碑,还是订碑文券?」
「都不是。」罗烬说,「我是替人捎句话。黑市东家韩枢,想问问你,下个月能不能接一批悼碑的活儿。」
「悼碑。」她回过头来。
罗烬看见那张脸,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她二十三岁,可那双眼,看着不像二十三岁。她看人的时候,平平的,像看一块碑面,没有情绪,也没有好奇。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拿指腹去蹭碑面上刻歪的一笔:「悼碑我接。下个月的活儿,下个月说。这个月,手上的碑,还没刻完。」
「行。」罗烬说,「那我回去,跟东家回话。下月接活的价——」
「论块,一块一券。」她说,「悼碑比铭碑难,字多,要两券。」
「一块两券。」罗烬重复了一遍,「我记得,上回悼碑,还一块一券半。」
「上回是上回的价。」她头也不抬,「这个月,我的手涨价了。你们黑市的盐也涨价,药也涨价,一样是货,碑文券就不能涨涨?」
罗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师傅,这价,我回去如实跟东家报。他接不接,是他的账。」
「你报你的价,」她说,「他接不接,是给他的账。」
这句话,让罗烬多看了她一眼。这个刻碑的姑娘,说话不急不缓,每一句都落在点上,像刻碑一样,一笔是一笔,不留余地。
他没走。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把那笔刻歪的字,一点一点,修回去。
屋里很静。只有刻刀碰碑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罗烬背上的药箱,压得他肩膀有点酸,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手里的凿子,悬在碑面上,没有落下去。她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什么定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碑面上那几道新刻的痕迹。那不是她刚才刻的字——她刻的是一篇悼文,工工整整的楷字,可碑面一角,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道潦草的笔画,像是有另一只手,趁她不注意,在碑上划的。
「这位师傅?」罗烬叫了一声。
她没应。
她的手,忽然动起来,不是去修碑——她把凿子挪开,换了个位置,在碑面空白的边角,飞快地,刻下几个字。
那动作,不像刻碑。像有人在很急地,写下什么怕忘了的东西。
罗烬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想看清她刻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