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说完这番话便把脸别了过去,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掌心里那半块桂花糕上,指尖无意识地捏着糕点的边缘,像是怕她拒绝,又像是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姜殊看了他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递了过去。
“擦擦,嘴角沾了桂花糕屑。”
简鹤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嘴角,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和方才侃侃而谈盐税条陈的太子判若两人。姜殊看着他这副窘态,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的话,我记住了。”
简鹤擦嘴角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低着头将帕子叠好收进袖中。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问“你记住了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在心里默默想——她记住了,所以他也要做到。
春风穿过海棠林,又吹落一阵花瓣雨。两人隔着一张石桌坐着,面前的桂花糕少了两块,海棠花瓣落了一层。谁都没有再说话了。
暮色浅浅漫上来,揉碎了漫天柔光。林间雀鸟归巢,鸣声细碎悠远,转瞬便消融在沉沉春色里。天光渐淡,落英簌簌不休,层层叠叠的粉白铺满一地,将周遭衬得静谧温柔。四下无风噪、无人语,唯有漫漫春意萦绕周身,一庭花影,满阶芳菲,把这片刻无声的相守,衬得温柔又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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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贵妃的“病”终于好了。
她病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枫香宫办了一场赏花宴。说是赏花,请的人却极有讲究——后宫几位位份较高的嫔妃、宗室里几位王妃、以及几位与萧家交好的朝臣夫人,满满当当坐了一院子。简湄馨自然也在场,坐在萧贵妃身侧。两人挨得很近,说说笑笑。沈皇后也在受邀之列,却推说身子不适没有来,只让人送了一盆牡丹应景。萧贵妃看了那盆牡丹一眼,笑着说了句“皇后娘娘有心”,转头便让人搬到角落去了。
姜殊也来了。她坐在席尾,面前摆着一碟杏仁酥,始终没动过一口。她知道萧贵妃请她来绝不是为了赏花——这是在试探她的反应,想看她在喜宴上的锋芒毕露之后会不会露出破绽。所以她全程滴水不漏,该笑的时候笑,该喝茶的时候喝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四殿下。”萧贵妃忽然隔着满座宾客唤她,笑容和煦,“听说近来太子殿下在查江南盐税的差事,陛下可是交给他牵头呢。四殿下与太子殿下素来走得近,不知可有什么消息?”
姜殊放下茶盏,面上含笑,语气随意:“贵妃娘娘说笑了。朝堂上的事我一介公主怎好多嘴。娘娘若想知道差事的进展,不如去问二皇兄,他才是协助太子办差的人。”
萧贵妃的笑容微微一凝。她没想到姜殊会把简聿推出来当挡箭牌,既没否认和太子的关系,又把话题引到了二皇子身上。她若再追问,就成了打听二皇子的差事,反倒更不合适。
她面上恢复平和的笑,目光在姜殊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简湄馨:“大公主,你说是不是,四殿下素来沉稳,寻常可很难听她说几句心底话。”
简湄馨拿帕子虚掩着唇浅笑,眉眼舒展,语声温软,瞧上去一派真切和善,连眉眼间的笑意都像是发自本心:“四妹从小便有主意,如今大了,越发有胆有识了。前些日子在朝堂上替太子说的那番话,臣女听着都佩服呢。”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是在众人面前将姜殊和太子的关系再次摆上台面。在场几位宗室王妃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互相交换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眼色。
姜殊抬手端起茶盏,浅浅抿过一口,神色平平淡淡,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大皇姐过誉。太子系国之储君,朝堂诸事本就该同心共济,我不过是守好本分而已。”
满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数息,然后被萧贵妃一个手势重新引回了歌舞。姜殊知道今日这一局还没有结束。赏花宴上每一个人都可能是萧贵妃安排的眼线,每一句话都可能是精心设计的试探。但她不在乎。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席尾,偶尔抿一口茶,偶尔看一眼院中开得正盛的海棠。枫香宫的海棠开得炽盛,一团一团簇在枝头,恍如无数双隐在暗处的眼睛,无声无息,死死盯着她。而她在花丛中坐得端正笔直,像一枝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松。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里,窗棂敞开半扇,微凉的清风携着庭前草木的浅淡清香徐徐入室,拂动桌案堆叠如山的老旧档册。简鹤和简聿正面对一堆半人高的旧档,简聿卷起袖子翻账册,简鹤提笔在纸上画出一条又一条线。两人偶尔讨论几句,偶尔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只听得见纸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江南盐税的真相正一点点浮出水面,而萧家还不知道,他们正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