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多少沾点自来熟。
你们回头去找孩子的时候,阿珍正倒豆子似的叽叽喳喳同新得的师弟说天上的云、树上的鸟、灵隐寺的锦鲤、还有自己崭新的弟子服。
虽然都是她一个人在说。
陈谨——如今是陈瑾了,在阿珍身边脑袋垂得很低,抿着唇一声不吭。
你透过小孩的衣襟和袖口,瞥见若隐若现的青紫。
与刀剑之伤相比自然不算什么,但这只是个小孩啊。你这么大的时候,皮得像只猴,上蹿下跳磕着碰着都纯属活该,但寒姨和江叔哪回看了不心疼?
“你多大了?”你揉揉小孩脑袋,却发觉他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别怕。”
小孩还是垂着头:“我没有怕。”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你笑起来,“问你话呢,多大了?”
“……六岁。”
“喔,你师姐七岁半了。”你又揉他脑袋,“别躲,我又不揍你。诶,叫陈瑾好像太生分了,你喜欢被叫阿瑾还是小瑾呀?”
小孩脑袋垂得更低:“我不小了。”
“怎么不小?”你单手提着衣领将他提溜起来,掂了掂又放下,“还没我养的猫儿重呢。”
陈瑾手心攥着阿珍刚刚塞给他的糖,小小一颗,黏糊糊的,被他捂化了,蜜一样的粘稠汁水渗透油纸溜出来。
他上一次吃糖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总之是很久很久以前。
只吃过那么一颗。
曾经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出了什么事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父母抱着他长途跋涉,被叔父拒之门外的那天晚上,爹娘抱着他哭。第二天,他们将身上仅存的一只手镯,母亲最后一件嫁妆,塞在他衣襟里,在众目睽睽之下拦住叔父,说了些托孤之言,说他以后叫陈谨,在叔父家要谨言慎行,然后将他丢下,消失在三月正好的春光里。
后来他就不喜欢春天了。
还很小的孩子曾试图伸出手抓住母亲的衣角,只是一无所得,小孩黑漆漆的眼瞳与被逼留下他的人对上,不知是那一眼勾起了叔父一丝恻隐之心,还是小孩怀里的手镯成色上佳。
总之陈谨活下来了。
小小的孩子以为自己是被丢掉的,是以他听人议论说城南有一对夫妻死在四月的第一场雨里,既没有哭,也没有去寻。他在那天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摸出白日从厨房偷来的,别人剩下的半碟叫不出名字的糕饼,一股脑地塞进嘴里,被呛得直咳嗽。
有湿漉漉的东西从眼角溢出来。
是呛的,陈谨告诉自己。
“喂,怎么不说话?”你捏捏小孩的手,“方才抓我衣角的时候不是很能说?”
小孩盯着自己被你牵住的手好一会儿:“是要送我去慈幼堂吗?”
“啊?”你实在未料到孩子会有此一问,“方才不都说了,你是阿珍的师弟,知道什么是师弟吗?阿珍是我家的孩子,你当然也是啦。”
“谨这个字往后同你没关系!”你又找回了当年给红线当老大的气势,“小孩子就是要撒泼闯祸的!别学你们师父,小小年纪就跟个老头子似的!只要你们两个别把杭州城烧了!我们都兜得住。”
陈慎牵着阿珍无奈地笑:“师妹。”
话音刚落你又连忙找补:“不对不对,还不是师父呢!诶,阿瑾,你是想学扇子还是剑呀?”
蔫头耷脑一路的小小少年终于抬起头,用平静得与年纪不符的目光看着你:“剑。”
你眉开眼笑:“好呀好呀,那也给你做一身弟子服,过几天我们一起去打一柄小剑。”
小孩平静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停下来,呆呆望着你很久:“……你愿意收我当徒弟?”
你歪了脑袋与他对视,弯弯眼睛:“嗯,我愿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