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播音结束以后,陈默忽然成了班里许多人讨论的话题,就连隔壁班的同学,路过走廊时也会多看她一眼。早读课结束时,总有人转过头问一句:"今天也是你播的吗?""广播里真的是你?""平时怎么听不出来?"每次被这样追问,她都要花几秒钟才能反应过来,那个在麦克风前的声音,确实是她自己。起初她还会紧张,别人一说,她就低头,耳朵发红,可渐渐地,她开始能够轻轻点头,说一句"是我"——这是她以前从来不敢做的事情。
窗外的天气越来越冷,十二月的风穿过教学楼长长的走廊,吹得窗户轻轻作响,操场上的草已经开始发黄,边缘卷起,踩上去发出干脆的碎裂声,晨跑的人越来越少,很多学生把校服外套的领口拉到脖子上,缩着脖子小跑着进教室。期中考试也越来越近,课桌上的书越堆越高,几乎要把人的脸挡住,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每天都在减少,粉笔字被擦了又写,写了又擦,二班重新进入一种紧张的节奏——晚自习结束的铃声一响,走廊里立刻挤满了背着书包、脚步匆匆的学生,谁都没有心思再多聊几句。
这天中午,广播站结束培训以后,陈默独自回到教室,大部分同学已经去了食堂,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教室安静得能听见风声穿过走廊的呼啸。她刚坐下,就发现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封信,准确地说,是一张折起来的信纸,没有署名,只有简单的一句话:"早上的广播很好听。"陈默怔住了,第一反应甚至有些警惕——会不会又是哪个同学写来嘲讽的话,像小学时收到过的那些字条一样。她犹豫了几秒,才慢慢展开,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字迹和上次那张纸条不同,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纸边还压着一片已经干掉的银杏叶,脉络清晰得像是特意挑选过的。她轻轻打开,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第一次听见你的声音,原来温柔的人,说话也是温柔的,希望以后还能听见。读完的那一瞬间,先前那点警惕忽然散得干干净净,像是绷紧的一根线忽然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微微发烫的意外。她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吹动窗帘,阳光落在纸面上,那片银杏叶已经变成浅黄色,安静地躺在文字旁边。
许晴和沈甜一起从食堂回来,手里还提着没吃完的水果,两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笑声先一步传进教室。看见陈默发呆,沈甜先笑着凑过来,把水果往桌上一放:"想什么呢,魂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喊你两声都没反应。"许晴也问:"怎么了?"陈默把信轻轻收起来:"没什么。"许晴笑了:"又是匿名信?"陈默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因为你脸红了。"沈甜也在旁边打趣:"广播站才播两次,粉丝倒是来得挺快。"陈默低下头,耳朵再次发热——其实她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意外,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东西,班里那些流传的、写着别人名字的纸条,从来都跟她无关,以前的自己,像一个透明的人,走过教室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而现在,似乎真的有人开始注意到她,注意到她的存在本身,这种感觉陌生得让她有点手足无措,也让她心里悄悄生出一点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下午第二节课,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语文老师临时去开会,教室里有些吵,李子航和几个男生在讨论篮球比赛,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周予安正安静地做着英语阅读,笔尖偶尔停下来想一想。陈默把那封信夹进书里,却不知为何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周予安忽然回过头:"怎么了?""没事。""又收到纸条了?"她抬起头:"你怎么知道?"周予安笑了一下:"猜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窗外雨声越来越大。过了一会儿,陈默轻轻问:"你觉得,会是谁?"周予安沉默几秒:"重要吗?""不知道。""如果别人愿意说,自然会说。"他说得很平静,可不知为什么,陈默忽然觉得他的语气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放学后,雨还没有停,三个人又来到实验楼,鞋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水声。冬天的实验楼比以前更安静,雨水顺着破损的窗框滴下来,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滩,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混着旧木头和粉笔灰的味道,像是这栋楼特有的气息。陈默把那封信拿出来,林野看了一眼:"又没有名字。""嗯。""挺好。""哪里好?"林野靠着窗,看着外面的雨:"说明有人开始认真看你了。"陈默低头看着那片银杏叶:"可是我不知道是谁。""很多事情不需要答案。"风吹进教室,窗帘轻轻摆动,他继续说:"以前没人注意你的时候,你希望有人看见你,现在有人看见你了,为什么又一定要知道是谁?"陈默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的纹路硌在指腹上。她忽然发现,自己在意的,也许并不是写信的人,而是第一次,有人愿意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你很好。这句简单的话,比任何具体的名字,都更让她想反复确认。
天色渐渐暗下来,雨声越来越轻,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倒映在楼下的积水里,晃出一片破碎的光。周予安坐在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很久都没有说话,直到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广播下周还有吗?"陈默点点头:"应该有。""那挺好。""为什么?"他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很轻:"因为有人在等。"陈默没有听懂,也没有继续问。雨后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映在积水里,风吹过空荡荡的操场。林野忽然停下脚步:"站那里。"陈默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那封信,身后是暖黄色的灯光,雨刚刚停,空气里还带着冬天的凉意。咔嚓——快门轻轻响起,照片慢慢显影,女孩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眼神安静,像是在看冬天里的第一场雪。林野低头看着照片,许久以后,在背后写下一句话:
——当有人开始给你写信的时候,说明你已经走出了自己的冬天。
那天晚上,陈默把那封信夹进广播稿里,窗外的风很冷,呼啸着掠过窗缝,发出细细的声响,路灯落在书桌上,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她拿出日记本,想把今天的事记下来,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却只写下短短一句:"今天有人说,喜欢我的声音。"写完这一句,她又坐了很久,看着台灯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动不动,才慢慢合上本子,把那片银杏叶也一起夹了进去。她忽然想起刚转学时的自己——那个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害怕所有目光的女孩,连被点名回答问题都会紧张得手心冒汗。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她,以后会有人听她的声音,会有人给她写信,会有人在广播里等她,她一定不会相信,甚至会觉得那是在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玩笑。可现在,冬天已经来了,而那些温暖的事情,也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生——像窗外那阵冷风里,忽然多出来的一点不合时宜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