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二月中旬以后,江城的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天气预报开始频繁提起降雪,主持人的语气都比平时郑重了几分。虽然这座南方城市很少真正下雪,但每到冬天,学生们仍然会一遍遍讨论:"今年会下雪吗?""去年就没下。""要是考试的时候下雪就好了。"课间的时候,走廊上总有人抬头看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洗得发灰的旧棉被,沉甸甸地盖在整座城市上空,风吹过教学楼,带着明显的寒意,吹得人脸颊生疼,呼出的气一到窗玻璃上就凝成一层薄薄的雾,有调皮的男生用手指在雾气上画出歪歪扭扭的雪花,惹得旁边一群人哄笑。距离期中考试只剩一周,二班重新进入一种近乎安静的状态,课桌上的试卷越来越厚,几乎要垒成一座小山,翻页时都要留神别碰倒,晚自习结束的时间越来越晚,就连广播站的活动也减少了许多。
陈默最近变得很忙——早晨去广播站,白天上课,晚上整理笔记,回家以后还要继续复习,书桌上的台灯常常亮到很晚,有时候睡觉时甚至还能梦见数学题,梦里那些数字和公式追着她跑,醒来时枕头边还压着没写完的草稿纸。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疲惫,反而觉得每一天都过得格外扎实——因为这是第一次,她觉得自己真正属于这里,属于这间教室,属于那间四层的广播室,属于这群会在她耳边说"厉害啊""恭喜"的人。星期二早晨,广播结束后,苏晚忽然把一张节目表递给她:"下周圣诞特别栏目,需要一个人读听众来信。"陈默愣了一下:"我吗?""嗯,声音合适。"她下意识想拒绝——那意味着要在圣诞特别节目里念出别人的心事,语气、停顿都要拿捏得恰到好处,比平时的天气通知重得多。可话到嘴边却停住了,她想起苏晚说过的那句"低头的时候,声音也会低下去",忽然又有点想试试。苏晚笑了笑,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不用现在答应,想好了告诉我,这种事急不来。"回教室的路上,天空阴沉得厉害,风吹动操场边的旗杆,她忽然想起自己收到的那两封匿名信——也许,真的会有人在广播里等待那些声音。
上午第三节课,数学老师发下模拟卷,陈默的成绩比上次提高了十二分,虽然仍算不上优秀,却已经是她转学以后最好的一次。老师点到名字时,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陈默,进步不错。"整个教室安静了一下,周予安回过头,冲她比了个眼神;李子航隔着过道也扭头喊了一句"厉害啊",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仿佛陈默的进步与有荣焉。许晴在旁边也笑着说:"再努力一点,说不定下次还能进前二十。"
老师的目光很快移向下一个名字:"李子航。"她顿了顿,看着分数,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这次退步有点多啊,篮球训练是重要,但月考也不能全靠临场发挥。"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笑出来,后排一个平时和他关系还算不错的男生凑过去瞟了一眼卷子,故意拖长声音:"哟,体育委员,原来光会运球啊。"周围响起一阵哄笑。李子航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笑起来,把试卷往桌洞里一塞:"切,我又不靠这个吃饭。"他说得满不在乎,声音甚至比平时更响亮几分。陈默恰好从他旁边经过,看见他低头收拾试卷时,那截露在外面、被红笔圈起来的分数,还有他耳根一闪而过的红——和自己上次月考成绩发下来时,几乎一模一样。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脚步慢了半拍,忽然想起很多次自己被人议论时的样子:原来那种笑着笑着、耳朵却先红起来的感觉,谁都会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分数旁边的红笔格外醒目,忽然发现,原来别人一句简单的夸奖,也会让人记很久;而一句无心的嘲笑,大概也是一样。午休时,周予安坐在窗边做题,陈默轻轻问:"如果别人夸你,你会高兴吗?"他抬起头:"当然。""可是你成绩一直很好。""成绩好的人,也会想被别人认可。"风吹进教室,阳光落在课桌上,他停顿了一下:"其实每个人都一样,只是有人藏起来了。"陈默安静地听着,忽然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和周予安说话,因为他说的很多事情,都会让她觉得安心——也让她更清楚地看见,李子航方才那个笑,藏着的是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天空忽然飘起细雨,很多人跑到走廊,挤在栏杆边,有人伸手接雨,雨点落在掌心又很快渗开,凉丝丝的,有人讨论会不会下雪,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期待。李子航站在窗边,手插在裤兜里,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天气肯定下不了。"许晴说:"万一下呢?""江城十年没下大雪了。"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只有陈默看着灰色的天空有些出神——小时候她一直很想看雪,可一直没有等到,很多事情也是这样,总觉得不会发生,后来却慢慢来了。
放学后,三个人来到实验楼,天已经黑得很早,只剩窗外一点点灰蓝色的余光,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桌上的照片跟着轻轻晃动,边角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响声。林野正在整理胶卷,陈默把广播站节目的事情告诉他。"不想去?""有点害怕。""为什么?""怕读不好。"林野沉默了一会儿:"陈默。""嗯?""你发现没有,现在你害怕的事情,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怕别人看见你,现在你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实验楼忽然安静下来,风吹动旧窗帘,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发现林野说得对,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只想躲起来的人了,她开始想做好,想被听见,想被记住——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改变。
离开实验楼时,天空开始飘下细小的雨点,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冷风吹过操场,卷着几片枯叶贴地滚过。周予安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冷吗?"陈默点点头,他把围巾摘下来:"先戴着。"她怔住:"不用。""明天还我。"路灯落在深色围巾上,风很冷,围巾还带着一点体温般的温度,陈默犹豫很久,指尖碰了碰那截柔软的布料,还是接了过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李子航已经骑车离开,铃声在校门口响了一下,操场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看台。林野走在后面,没有说话,也没有拍照,只是安静地看着前面的两个人。校门口,周予安挥了挥手:"明天见。""明天见。"
陈默站在路灯下,围巾轻轻挡住半张脸,晚风吹过。她想起今天下午李子航那截被红笔圈起来的分数,又想起自己此刻围着的这条围巾,忽然觉得,这个冬天里,每个人似乎都在悄悄地、笨拙地学着面对一些从前不必面对的东西——有人怕做得不够好,有人怕被人看轻,而她自己,怕的东西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形,从"怕被看见",变成了别的、更复杂的东西。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很冷,可她并不想现在就把围巾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