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役看着他肩膀处的痕迹,说道:
“我想,在他们闭上眼睛的那刻,就已经知道了。”
他们坚信东叔会带他们回村,所以不管身处何地、看到何物,闭上眼睛的那刻,他们就已经知道自己终将回归故土。
“……那就好。”
呜咽的笛声再次响起,然后雨就碎了,碎成一粒一粒的水,落在屋檐、落在衣袖、落在地面……整个世界,都湿透了。
早就烂熟于心的曲调错了好些音,但司徒役却听到了真正的《回溯》。
眼前忽然展开一幅画卷,绘着边桑的过去,司徒役看到了村长抱着他回村时的开心,看到了春婶哄他睡觉时的慈爱,看到了柳叔吹嘘藤蔓时的眉开眼笑、看到了月婶找东西时的急切、还有元婶和木叔吵嘴时的气恼……
以及,第一个伤患断气时的安静……
没有人向司徒役介绍,所以他一直不知道那些伤患们分别是谁,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第一个死去的,就是柳叔,他的原型是一类皮糙肉厚的妖兽,所以经常挡在队伍前方做肉盾,他为队伍抗下了无数次伤害,直到最后一次,以失去心脏为代价,争取到了逃跑的机会。
失去心脏,就等同于失去性命。
他注定活不了了——边桑心里很明白,但看着五脏内府一点点干瘪,空洞的胸膛彻底失去起伏,边桑还是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窒息。
然而无力回天的不止一人。
没有人能心平气和的面对死亡,但人们又必须接受死亡,这便是世间最讽刺的悖论了。
笛声呜呜咽咽,带着司徒役回溯到了事情的最开始:
他忍不住幻想,若是试炼队平安归来,除了带回村里需要的生活物资,是不是还会带回礼物?
有东虞的、边桑的、陆凌风的,应该也还会有他的。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办一场宴席吧!
司徒役还没有吃过宴席,书上说,这种时候就该办一场盛大的庆祝宴,所有人都要参加,十里红筵,满堂欢喧,他可以和陆凌风一起,将整个村子挂满红灯笼,边桑就和东虞一起,挨家挨户的搬桌椅,村里没有聚会的大广场,就把桌椅摆在土路中央,啊……这就是长长的流水席了呀。
开席前,村长爷爷要致辞,然后和大家共同举杯,是了,酒,村子里有酒吗?司徒役忽然忘记了,不过没关系,试炼队可以从外面带回来。
如果没有出事,试炼队是不是也会像村民们一样,对他笑对他好,将他视作一家人……
原来最痛的,是在离别之后的回忆。
但——
当惊鸿掠过云层,每一段旋律都在跟随心跳,笛音起处,先作千仞孤峰,然后刺破云雾,是为流水,自冰峰裂隙奔涌而下,撞碎一切顽石。
高山是傲骨,流水是抗争,这一曲,不是过去,不止悲伤,更是一身不肯随波逐流的坚守,铮铮意气自笛声而起,于是幻境就碎了:
未知死,焉知生?
然后,司徒役便懂了竹叔不希望边桑学会,却仍旧教导他吹曲的原因,也懂了竹叔定然知道,边桑终究会吹出真正的《回溯》。
而就在这一刻,司徒役也终于想起来了——
他的确听过这首曲子,在一个很黑很黑很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