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悯生立在道府门口,踌躇不前。只要家中还有一人未归,大院的门便始终为那人敞着。这是他入道府以来得知的最为重要的规矩。
看来,只差他一人了。
他盯着那扇木门,心中忐忑,又掺着几分难以明言的欣然。
于他而言,只要跨进这扇院门,便可短暂地装聋作哑,逃离残忍和真实。一同得到的,还有面对暴力和欺压之时最为坚实的一重庇护。关上门来,外头的苦楚辛酸便都与他无关了。他大可心安理得地自欺欺人,贪享这一隅之地,一刻之宁。
想来,最为可笑的,便是这爱与温暖的、如同家一般的圣地,竟是靠他当初横下心来,对自己下手施暴,生生弄出几处骇人的青紫,才靠博得旁人同情而争求来的。
道大人是金刚怒目,是菩萨心肠。
自己却骗了他。
想到此处,道悯生虽然嘴角上扬,却半点得意也无,反倒心中泛起一股酸涩。
他垂下头,又把棉衣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再拿出那块帕子擦了擦脸,自觉没有什么不妥了,慢慢蹭进了道府的院子。
“爹,娘,我回来了。”他斜挎着书袋,伸手扶着门框,在门口跺了跺棉鞋底的雪。
“你爹捎口信回来,这两日衙门有要紧的事,旬假就不回来了。”周素安端着一盆粥从灶房走了出来。
道悯生几步迎上去,忍着身上的疼,面上却强装着自然,双手去接那粥盆:“我来吧。”
周素安笑着任他接过去。
“什么要紧的事……能说与我听么?”
周素安垂着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温柔道:“我只听说,是你爹原先在燕宁兖阳府的一位故交,不日就要调任过来了。你爹还要替人家接风呢。我还打趣他,咱家还给人接什么风——不过这跟衙门里的差事,大约是两码事。”
此话入耳,道悯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把粥盆搁在桌上,才抬眼看周素安,眼里有些愧色:“若不是收留我和妹妹……”
周素安一听便懂了。
她早看出这孩子心思重,并不像道悯祺那般明媚轻快。方才那句无心的打趣,落在他心里,怕是已有了千钧之重。
她心里不禁懊悔,伸手拉过道悯生的手,微微弯腰,平视着他,柔声笑道:“可不许这样想。你们这样的好孩子,落到谁家,都是那家人莫大的福气。”
话音未落,她目光游移,落在他脸上,发觉道悯生的额角处肿着;再看下去,他的前襟湿透了一片。
周素安的笑容凝住了:“这,怎么弄的?”
“贪玩,”道悯生直视着周素安的眼睛,一面掂量着她是否相信自己,一面继续故作坦然,“下雪了,寻思溜冰有意思,没成想摔了一跤,撞在了砖上。”
他把书袋摘下来,又补了一句:“……不疼的。”
周素安没说话。
她蹲下身子,抬手拢了拢道悯生耳边的碎发,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伤口旁边的皮肤。血已经凝住了。
“悯生啊。”
她仰头看着眼前的孩子,也没有逼问的意思:“若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和爹妈说。知道吗?”
这并不是头一回了。
道悯生身上时而出现莫名的伤,只要她问起,不是摔的,就是碰的,总归就是他自己不小心。
“真的是我自己碰的。”道悯生思忖着,这时是否该自嘲微笑,装作轻松模样,好让自己瞧来愈发可信。
“嗯。”周素安看着眼前的孩子,半信半疑,却也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娘相信你。”
道悯生也觉出这并非真心话,便不敢轻易放下心。
“赶紧把湿衣裳换了,不然该着凉了。”
“洗洗手,一会吃饭。”
道悯生自知瞒过了这一遭,却并不欣喜,依着他的习惯,已是又开始忧虑下一回了。
他舀了一瓢冷水,发狠似的猛地将刚暖起来的手伸进去,一阵锐痛窜上指尖,人清醒了些,脑子里却依旧发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