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激道家给他们兄妹俩的安稳,甚至于尊严这类虚无缥缈的东西也一并赠予。他窃喜于这份幸运,珍惜到了几乎惶恐的地步。
明明是寄人篱下,却有着这样的待遇。
道悯生自是知道,这绝非理所当然的。甚至于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烤着暖盆时,他时常问着自己,这一切果真是他应得的吗?
而这个家里,无一处,无一人,无一事不在一遍遍向他告明——他值得。
本就值得。
是了。毕竟他费尽心机,这些本就是他应得的。
本就该如此。
痛意退去,他才发觉自己的手已从惨白透出些青紫。他抽出不甚灵活,已然麻木的手,又下意识搓了搓额角。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不会,也不敢把书院的事告诉养父母。
他不是信不过养父养母。恰好反之,他已是太信他们了。按着养父道仁廉的脾气和行事做派,若是知道自己的养子在书院被人欺凌,定会去替他要个公道。
而带头欺负他的那个人,叫长泽。
长泽的父亲长崇福,是附近一带有名的富商,手里有着半条街的铺面。此人与知府私交甚好,年年节礼不断,官场上都尊一声“长善人”,街坊邻里却背地里骂他骂得极脏。
道仁廉也骂他,说他满口仁义,一肚子腌臜什物。
道悯生还不懂官场,却也隐约听闻了长崇福和道仁廉的过节。他掂量着,长泽是惹不起的。他不忍给道仁廉添麻烦,不仅怕他难得寻来的一处庇所就此坍圮,也怕祸害了救命恩人的清净日子。
更何况,这回他也还了狠手,并非单纯地挨长泽打。他抓了两道。
这是互殴私斗。
他把手又伸进冷水里,暗暗祈祷,仿佛只要像这般自罚上几回,长泽的父亲便不会来找麻烦。
至于为什么长泽单单揪着他道悯生一个人欺侮——虽有从道仁廉身上迁怒而来的意思在,但道悯生更愿归因于都是他自找的。
道悯生如是想着。
这桩事,怪不了别人一丝一毫。
冬天,日头向来落得早。外头冷风呼号,屋里却蒸腾起一股暖意,安逸得惹人困倦,将人融化。
晚饭摆上桌时,外头已全然不见亮光了。
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一盆稀粥。周素安给三个孩子盛粥,勺子总往盆底捞一捞,好叫他们碗里都有稠的。
道悯修正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论语》,不紧不慢。道悯祺跟在他身后,时而又倒着走,抢在他身前,正缠着他讲那些典故,什么“伯牛有疾”的故事。
她边退边笑,脚下没了分寸,一下撞进道悯生怀里。道悯生本能伸手一护,怕她磕着桌角。道悯祺“哎呀”一声,仰头一看,正撞上道悯生低头看她的脸。
入眼便是那道伤。她“咯咯”的笑声戛然而止。道悯生使了个眼色,叫她别声张。
道悯祺会意极快,旋即又飞回道悯修身侧,朗朗道:“哥哥,你接着讲嘛。”
道悯修些许烦躁,但道悯祺仰脸望着他,双眼圆且明亮澄澈,不谙世事,又透着十分的好奇。道悯修只是觉得,自己若是说出狠心拒绝的话,哪怕只是敷衍了事,都仿佛犯了大错一般。
明知她缠人,却仍耐着性子迁就她,到头来,他竟有了几分心甘情愿的意味。
“等吃完饭,我再讲与你听。”道悯修如是说道,随即抬头,看见了道悯生。道悯生觉察到他的目光,有了躲闪之意。
道悯修疑心,仔细看去。仅一眼,他就看到了道悯生额角处的伤。
他把《论语》往案上一搁,拽过一条板凳,就近坐下。
“你自己也不知道小心些,净惹得爹娘担心。”
周素安夹了一片萝卜,刚送进嘴里,听见道悯修这副小大人似的刻薄腔调,实在不合时宜,便提醒道:“修儿。”
道悯生正端着碗喝粥,被道悯修这句话呛咳了一下,含含糊糊点了点头。
道悯祺在一旁不作声。既然她说不上话,便只好当成一场戏看:心疼之余,她也发觉两个哥哥实在有趣。道悯修嘴上训得凶,筷子却伸进了碟子,挑了一筷好菜叶给道悯生。而道悯生看着眼前多出的菜,又夹回道悯修碗里。
周素安起身,从灶台上端来一碗药膏,是刚用热水化开的。她坐到道悯生旁边,伸手把他的脸轻轻转过来。道悯祺也机灵得很,提着灯靠近,用以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