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她的指尖蘸了药膏,沿着伤口边缘,仔细而轻地涂抹。
道悯生则仰着脸,一动不动。他向来很听话。
道悯修闷头喝粥。他不想看,可要专心于眼前的饭食,已更是不可能了。他的心早乱了,目光愈发不听使唤,总往母亲那边飘。可每看上一眼,心里便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
男子汉,大丈夫。哪那么娇气,还要娘给涂药。
真是叫人心烦意乱。
“悯生,你往后自己多留神,咱们家也不是开药铺的。”
话一出口,道悯生头虽未动,眼睛却看向道悯修,眼睑微垂。
道悯修从中读出了乖顺、委屈,以至于忐忑。
随即他便后悔了——自己真是越活越没长进。岁数大了,心胸反倒愈发狭隘,怎么连弟弟都容不下了?
他甚至尚未觉察那是对自己的厌恶。过了半晌,他才补偿似的夹了块萝卜,搁在道悯生碗边。
“菜是要吃的,不是夹来夹去的。”周素安无奈笑道。
“哥,我知道了。”
道悯生却好像没听出兄长话里陈年老醋似的酸味,以及其他不肯明说的弯弯绕绕,只是回答:“……以后不会了。”
道悯修低头看着自己的半碗稀粥,端起碗,一仰脖,喝得干净。
“我再添一碗。”
夜深人静之时,道悯生观瞧着母亲房间的灯灭了,才轻手轻脚开始动作。
他端着一个小铜盆,舀了一瓢水,推开自己房间的后窗。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肩上赶忙搭了棉衣,就着窗外廊下微弱的灯笼暖光,他摸出那块帕子。
他把帕子浸在水里。水冰凉刺骨,血渍搁的时间长了,很难洗去。
他用力搓着。手指很快被冻得通红麻木,他却不在意,只是盯着帕子上那个精致的“陈”字绣纹,脑子里不禁回忆起那个少年人。
道悯生换了三回水,直到帕子恢复了原来洁白的颜色。
再洗一次,差不多就好了。道悯生端着盆子,若有所思地走向水缸。
“咚。”
他猛然撞上一个人,铜盆脱了手。
那人眼疾手快,在落地之前一把捞起,才免得铜盆砸在地上,为这本就些许尴尬的情景伴奏。
“你做什么,这么晚还不睡。”
是道悯修。瞧他样子,该是刚解手回来的,毕竟他晚上喝了三碗粥。
“哥,我洗东西。”
“洗什么?”道悯修直勾勾盯着道悯生手里攥着的什物。没等道悯生回答,他便跨步上前,径直把帕子夺了过来。
素白的绢帕,边角绣着一个字,道悯修借着微光,眯起眼睛。
“陈?”道悯修看着道悯生,表情忽然微妙起来。狐疑,又有点兴奋,且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还升腾起一股不快。
“哪个陈姑娘送你的定情信物,”他玩笑道,“半夜偷偷摸摸洗——怎么,怕谁看见?”
确是欲盖弥彰了。
“不是姑娘。一个同窗而已。后天就还了。”
道悯修闻言,把帕子塞进了道悯生的怀里:“还就还,大半夜洗什么。”
毫不客气地扔下一句话,道悯修把盆子一同撂在地上,扭头进了屋子。道悯生换了最后一次水,将帕子拧到半干,而后,轻轻贴于自己的心口,用里衣仔细掩好,再裹好中衣、外袍。冰冷的湿意激得他一颤,但很快,就被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焐干。
翌日清晨,帕子在胸口焐了一夜,干透了,道悯生便把它叠得方正、整齐。生怕自己忘了,便放进书袋里层。
寻常期盼的一日旬假,如今竟显得有些漫长。道仁廉仍没有回家。出的这档子事或许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