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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墨（第1页）

道悯生定定看着。

陈既白瞌睡的模样，与前日大不相同。他醒着时如同不可触碰的日光，过于晃眼；而此刻伏在案上，眉眼放松，方似寻常少年人。

寻常到道悯生心底竟悄然生出一丝玩笑的念头。一面是期待，一面是好奇。

不知陈既白会作何反应。那脸上的神情是否会因此愈发鲜活？

此念既出，他自己心中先是一惊。他何时会做这种无聊之事了？

定是因为昨日被兄长气得头昏。

可陈既白这般瞌睡……许是个难得的机遇，倘或错过此遭，不知尚有无下回。他思来想去，竟心生出莫名的紧迫，终是不愿放过。

鬼使神差。道悯生摸出周素安今早塞的白煮鸡蛋，做贼一般，轻手轻脚置于陈既白额头正前方的桌案上。而后他右手拄在案沿，杵立一旁，屏息凝神，心中默数。

三。

二。

一。

“啪！”

蛋壳碎了。

陈既白被唬得浑身一激，整个人近乎弹起，差点连人带着板凳翻过去，身后旋即有一只手稳扶住他的后背，挽大厦于将倾。

陈既白确是瞬间清醒不少了。

他两眼怔忪，茫然四顾，先是看到了眼前的碎皮鸡蛋，迷惑瞪大双眼，然后顺着那只桌沿上的手，一路寻上去，觅得那手的主人。

四目相对。

“你干的？”陈既白眼里讶异未散，惊喜已至。

从小到大，没人视他为陈既白，都只当他是陈伍的孙子，陈破阵的儿子，宋济美非亲却胜似亲的侄子……只要是看他头上冠着的“陈”字，旁人对他自是敬着、让着、捧着、哄着……

同辈之间，他所向往的推搡打闹，嬉笑怒骂，那些没大没小的混账话，到了他跟前便自然而然隐而不见，俨然他是个瓷器古物，必得恭敬客气绕着走，若是碰碎了，没人赔得起。

然而，这矜贵的瓷器，如今被道悯生用来磕了鸡蛋皮。

忽然，他背后的手一空，整个人又直直向后栽去。

陈既白一脚后撤，靴底狠蹭地面，一手扳上案沿，稳住身形。方才仅剩的睡意，一并交付给了胸膛擂鼓般的心跳。

余悸未消，他眼前突然递上一块帕子。

陈既白先是一怔，随即才猛然想起前日那桩不新不旧的事。

他恍然“哦”了一声，浑不在意地伸手接过，并未多看一眼，便顺手塞进鼓鼓囊囊，凌乱不堪的书袋深处。

“我早忘了这茬了……一块帕子而已，你还真特意洗了……谢了啊！”

陈既白笑得灿烂而惹人恼怒。可他语气轻松，仿佛这只是桩不值一提的小事，而你若是因此不快，便只好自寻原因了。

道悯生微微一怔，也眯起眼睛笑着。

心却酸涩。

究竟是什么心情？又究竟为何如此？他通通说不清楚，于是只能质问自己，可自己却愈发无知，也愈发无助。

至少该展开看一眼吧。

至少该给他时机，让他用上自己准备了一路的措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