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通法务函事件后的第三天傍晚,陆沉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他没有开大灯,只开着书桌上那盏台灯,光晕落在桌面上,把一页纸照得发白,那封匿名邮件,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纸的边缘有些卷起,是反复折叠过的痕迹。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页纸,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恒通索赔,一千六百万;市场部内讧,濒临瓦解;审计部进驻,老郑还没有回音。而所有这一切的起点,是这页纸。一封没有署名的邮件,像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最终掀起了整面湖水的浪。
他想起邮件里那句"用户留存成本环比上升42%",这个数字,是市场部季度报告里唯一没有在会议上被提起的数字。而写这封邮件的人,几乎是全公司第一个注意到它的人。
不。陆沉舟忽然想,不是第一个。他见过另一个注意到它的人。
三个月前,总裁办的周会上,有个年轻的女人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她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声音平静,逻辑清晰,把"统计口径不一致"这件事说得明明白白。然后她被市场部的人顶了回去,被一片附和声淹没。会后,没有人再提起那个42%。
那个女人叫苏瑶。
陆沉舟记得她。战略会议上锋芒毕露的年轻分析师;被处分时一滴眼泪都没掉的"替罪羊";十七楼角落里,那个把档案室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行政。他还记得自己看过的那份《数据口径统一方案》,署名苏瑶,条理清晰,他当时看了,觉得很好,但没有回复。
他没有回复。因为当时他觉得,一个被发配到总裁办的人,做不了什么大事。
现在他觉得自己错了。
他还记得她被处分那天的样子。通报邮件发出后的第三天,他在走廊里遇见过她一次。她抱着一个纸箱,从战略部往电梯走,脚步平稳,表情平静,像在搬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办公用品。路过他身边时,她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走过去了。他当时看着她走进电梯,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愧疚,而是某种隐约的不安。像是看见一把好刀,被人收进了刀鞘里,而收刀的人,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三个月过去了,那把刀,一直在刀鞘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又想起那次大堂里的偶遇。那天他带着赵志高匆匆出门,去处理恒通那边传来的风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余光扫到角落里站着一个抱着打印纸的女人,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影,好像就是苏瑶。她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件家具,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可就是那样一个人,在所有人都没看见的时候,看见了所有。
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又移开,落在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流淌,像一条沉默的河。他想起那个匿名邮件里的替代方案,私域运营、老客召回、ROI提升0。8到1。2倍。那种"先把问题算清楚,再给出路"的思维方式,他在三个月前的战略会议上,见过一模一样的。
如果写这封邮件的人是她……
陆沉舟忽然想知道答案。不,他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如果真的是她,那这三个月,她一个人,是怎么在所有人的冷眼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他想起了那盆绿萝。那天他路过十七楼,看到她的工位上,绿萝的叶子蔫蔫的,她给它浇了水。那盆绿萝现在应该活过来了吧。
他拿起电话,指尖在按键上停了两秒,然后拨了出去。
其实,他犹豫过。
恒通的事还没有解决,一千六百万的索赔、市场部的烂摊子、审计部的调查,每一件都够他忙到年底。这个时候叫一个被处分的人上来,传出去,不知道会被人怎么解读,"陆总要翻案?""陆总要用那个替罪羊?"他几乎能想象那些窃窃私语。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现在的他,需要一个人,把恒通这个烂摊子的风险,算清楚。
老郑在查数据,但老郑是审计,他的眼睛盯着"账"。而恒通这个案子,需要的是一双盯着"风险"的眼睛,知道新规什么时候落地、知道材料怎么换、知道谈判的筹码在哪里、知道哪一步棋先走哪一步后走。
这双眼睛,他三个月前见过。在四十三层的会议厅里,在一份《数字化转型路线图》里,在那一句"失败是唯一免费的数据"里。
他按下拨号键。
十七楼,总裁办。
苏瑶正在档案室里,把最后一批标签贴完。今天她没有加班,李姐说,最近楼里风声紧,别太晚走。她把标签机放回抽屉,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下班。
她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光线变得昏暗。她站在走廊中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风,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吹过来。没有理由,没有征兆,就是忽然觉得,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这几天楼里的气氛,也许是恒通事件后的暗流涌动,也许只是她太敏感了。她摇了摇头,打算走回工位收拾东西。